中平二年六月,犍为郡的雨下了整整半月。
武阳县外的烂泥路上,王二柱的草鞋早已磨穿,赤着的脚底板被碎石划得满是血痕。
怀里揣着半块的麦饼,是家里最后一点吃食。
病妻在草席上咳了数日,五岁的娃子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若再挣不来药钱和吃食,这个家就要没了。
转过山坳,一股麦香飘过来,惊得他猛的抬头。
老槐树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五名皂衣小吏分站四周,郡兵握着环首刀守在外围,刀鞘上的铁环在雨雾里闪着冷光。
土台上架着三口大铁锅,柴火正旺,蒸汽裹着麦饼的香气往人群里钻,两个厨役正用长柄勺往陶碗里盛粥,米粒沉在碗底,看得见油花。
“新任刘府君有令!修官道、疏江渠,入役者饭食管饱,青壮劳作得力每日发现钱五铢,老弱折半,日结不拖!”
“流民优先,佃户愿来的,可跟主家报备,工期随农时调整,不耽误秋收!”
人群瞬间炸了锅。
“真管饱?”
有人扯着嗓子问,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冒着热气的铁锅。
吏员笑了,朝厨役挥挥手:“先到先吃!愿意做工的,登记完就来领粥领饼!吃饱饭再干活,随便吃,但不许拿、不许浪费。”
话音刚落,人群就往前涌,郡兵连忙用长戟拦住,维持出一条通道。
王二柱攥着拳头往前挤,被旁边一个流民撞得一个趔趄。
“俺去!俺有的是力气!”流民嚷着冲去登记,很快就捧着陶碗蹲在树下,粥香飘得更远了。
王二柱心头火烫,刚要跟着挤,后领却被人揪住,是同村的佃户李老栓,他家租种着杨氏的桑田。
“二柱,你疯了?杨大家的桑田就快摘茧了,你要是跑了,租子怎么算?”
“租子?”王二柱红着眼回头,“俺婆娘和娃子都快饿死了,还管什么租子!郡府管饱还给钱,总比等着饿死强!”
他一把甩开李老栓的手,踉跄着冲到登记台前:“吏员大人,俺叫王二柱,能挑能扛,俺要做工!”
登记的小吏抬头看他,见他虽面黄肌瘦,但骨架结实,提笔在竹简上刻下名字:“家住哪里?有无牵挂?”
“俺住在东村,婆娘病了好几天了,没钱治病,和娃子在家等着。”
小吏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动,但仿佛想到了什么,很快顿住了,只在竹简上多画了个圈。
“行,这是你的工牌,去领吃食,然后到工棚领工具,跟着队正干活。”
小吏递过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武阳002037”,又指了指铁锅的方向。
王二柱捧着热粥,眼泪差点掉进去。
粥里有米粒有野菜,还有块小咸菜。
他三两口喝完,吃了两个麦饼,便继续去打粥,直到吃够九成饱,方才停歇。
他还想吃,但想到接下来要做工,却也不敢吃得太饱,以免影响干活,家里人还等着吃饭呢,就兜里半块饼怎么够,得到赚钱买草药和粮食。
小吏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在竹简上勾了一笔。
沿途都是和他一样的人,有流民,有像他这样的佃户,还有几个手脚灵便的妇女,正跟着厨役学择菜。
这样的场景,在犍为郡不断上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