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阳县外,前任太守王咸已率郡府属官在城外等候,交接仪式按东汉规制有条不紊地进行。
府库、户籍、兵籍、文书案牍逐一清点。
刘璋新任,王咸也得以升迁,皆大欢喜。
场面分外的和谐,王咸对于刘璋也是心怀感激,拉着刘璋的手,避人耳目的来到亭中,屏退左右,小心叮嘱。
“季玉贤侄,你治南安的本事,老夫早有耳闻,但犍为的水,比南安深得多,杨氏、张氏、李氏、贾氏等大族,皆非易于之辈。尤其是那益州刺史郤俭,你需万分小心。”
刘璋正襟危坐:“还请伯父赐教。”
见刘璋态度端正,王咸心中的欣赏更多了几分。
“郤俭此人,贪婪无比。任益州刺史三年,每年从犍为索要的供奉便不下千万钱,还不算特产、木材、石料这些实物。”
“更可恨的是,他从不按规矩来,常常借着筹措军资、修建宫殿的名义额外摊派,稍有延迟,便派从事前来问责,动辄弹劾官吏治理不力。”
刘璋皱眉:“如此苛索,郡府如何支撑?”
不是所有的县都像他治下的南安那般富足。
犍为郡每年能收上来的税收,据刘璋估计,也就五千万钱左右。看起来还不算太少,但可还有支出呢!整体算下来每年能结余千万钱就不错了。
仅是郤俭一人便索取近千万,如何负担得起。
“老夫能撑三年,全靠三点。”王咸伸出三根手指,语气郑重。
“第一,常规供奉,绝不拖欠。”
“每年秋收后,我会主动备好铜钱五百万钱、绢帛五千匹、蜀锦百匹,亲自派人送往成都刺史府。”
“这是‘敲门砖’,能保日常平安,让他不至于轻易找碴。”
“第二,额外摊派,巧于应对。”
“他要木材石料,我便从豪强手中征调,让他们出工出料,毕竟是为州府效力。”
“他要额外钱财,我便以郡内灾荒、流民安置为由,只给三成,再附上灾情文书,让他难以苛责。”
“第三,借势自保,相互制衡。”
“郤俭虽贪,却也只是无根浮萍。益州各郡官员、豪强无不对其痛恨。若是应对不得,便将一些偷税漏税、嚣张跋扈的豪强透露给郤俭,他很乐意出手。”
“如此,他得了钱财,你除了隐患,一举两得。”
“不过,此策万不得已最好不要轻用。请神容易送神难,郤俭一旦出手,不喝饱了血是不会罢休的。周边其他豪强及百姓怕是也逃不过。”
“而且,郤俭和地方豪强都不蠢。这一招用出,他们不可能无所察觉,所以,必须得在明面上实在被逼无奈才可用,否则容易引火烧身。”
说到这里,王咸顿了顿。
“犍为豪强一方面抵制郤俭的横征暴敛,另一方面又利用他的腐败扩大自己的权力。”
“但是,郤俭的存在,有时也未必是一件坏事。操作得当,亦可制衡地方豪强,有些我们做不得的事情,他可以做得。”
“官场之道,贵在平衡。贤侄聪慧,想必明白这个道理。”
刘璋目光微凝,心中却是一惊。
一直以来,他都认为王咸只是个贪财无能之辈,连治下豪强都约束不了。却不曾想,对方竟然有如此见识!
东汉时期的刺史,权力虽然不及后来完全体的州牧,但是权力也不是一般的大。
从东汉中期选举权的获得、监察范围扩大,到后期军事权力的掌握等,已经成为近乎于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否则,历史上的郤俭也不可能会引得整个益州民怨沸腾、产生暴乱。
足见各郡太守面对其的无力与妥协。
王咸能够说出这样一番话,足见其对此是有着深切认识的。
只怕没少在这两个鸡蛋上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