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光阴流转,如此又过去数日光景。
沉沙河下游河段新得的两千里水域已尽数被苍玉山水府大军纳入掌控。
但见此方水域之中,水族精怪巡弋其间,妖氛蒸腾,与月前人族占据时的气象已是截然不同。
再往南五百余里之处。
那原本荒芜的河段及邻近河岸、小岛、港湾,此刻已立起一片初具规模的建筑群,环环相扣。
若是有三境筑基修士托持遁光俯瞰而下,便可见一方幅远数千里的灵光节点已是布下,对应的正是各个区域的核心之处。
若再以法力罡气将那无数灵光节点勾连一处,则可发现此方地界形似人族腹地雄城一般。
而这,也正是青冥州五大洞天宗派合力兴建的‘镇沙城’!
此城顾名思义,乃是取自“镇压沉沙河”之意其中两字引为城池之名,赫然彰显了青冥州人族抵御苍玉山精怪兵锋之心。
而在水府一方。
对应于‘镇沙城’的出现,覆海君亦下令在己方控制区域的前线,兴建起一座同样简陋的水府据点。
因黎泾闭关前,将水府一应事务尽数托付于他。
覆海君便循着黎泾此前命名水府的惯例,将此新立据点命名为‘南御水府’。
此前,黎泾麾下核心水府位于沉沙河中段,因其名号而称‘青鳞水府’。
上游直面云梦大泽方向的西面水府,则名为‘西泽水府’。
如今这新建据点,南望剩余近万里尚未纳入掌控的沉沙河下游水域,意为水府大军志在一统沉沙河之雄心,同时又兼具了‘御守南方’之责,故得名为‘南御水府’。
当然,无论是青冥州人族一方的‘镇沙城’,还是苍玉山沉沙河水府精怪一方的‘南御水府’,此刻皆处于草创阶段,建筑粗陋,防御工事也远未完善。
正因如此,双方都在一面加派麾下弟子、府兵巩固着各自阵地,一面则是默契地派出三境之下的府兵、弟子小队于那相隔的五百里水域之中厮杀。
一来,既为练兵,同时可以探听消息。
二来,则是满足各自麾下低境府兵、弟子积攒功勋、贡献换取修行资源所需。
如此一来。
这两方势力之间,已是:三境之上无战事,三境之下日夜厮杀于此。
……
与此同时。
‘镇沙城’雏形中心,那座以玄铁矿石筑就的议事厅殿深处。
静室之内。
星朔子盘膝而坐,周身星辉如潮水般涌动,尽数汇入他虚托的双掌之间。
那里,一朵‘炼心劫火’仍在静静燃烧,只是其形态与色泽,已与数日前大不相同。
原本纯然的墨色焰火核心,此刻竟透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芒!
而这青芒正是从那被祭炼的染血青鳞中炼化而出的黎泾气息,此刻放眼望去,便可见那青芒已是与劫火初步融合。
而作为祭炼核心的那枚菱形青鳞,模样改变更为直观。
只见其原本青莹润泽的鳞甲,此时已是九成九被那种灰蒙之色覆盖,色泽黯淡,灵韵大失,如同被劫灰浸透。
唯有在最中心之处,尚有一缕细如发丝的青色灵光仍在闪烁,抵御着灰蒙之色的侵蚀,但显然最多不过一日光景,那灵光也要被消磨殆尽。
星朔子面色肃穆,周身气息稍落,显然这持续数日的祭炼,对他而言也是极大的消耗。
但他眼中只紧紧盯着那缕仍在挣扎的青芒,口中轻声喃喃:
“就差最后一步……只待这最后一丝气息灵光被炼化,此劫火便可引动而去,摧毁那青鳞君道心!”
念及至此。
星朔子深吸一口气,继续催动星辉法力罡气如丝如缕地缠绕而上,配合着劫火之力,祭炼那一丝青色灵光。
不过转眼之间,又是一日光阴流逝。
翌日,晨曦微露。
第一缕天光透过静室特意留出的缝隙照射进来之时——
“嗡!”
那朵悬浮的‘炼心劫火’猛然发出一声低沉的震鸣!
下一刻!
就见那焰火之中,青芒终于彻底消散,整朵‘炼心劫火’颜色则变得愈发深邃幽暗。
而那枚鳞甲,此刻已彻底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蒙之色,再无半点灵性波动,如同凡铁一般。
“成了!”
星朔子眼中精光爆射,低喝一声。
他毫不犹豫,双手法诀骤然一变,体内磅礴的星辉法力如洪流般涌入那朵祭炼完成的‘炼心劫火’之中!
“炼心劫火,循踪破心,去!”
星朔子掐指法诀,引动灵光而去。
霎时间!
那朵墨色焰火骤然光芒大盛,幽暗的光华瞬间充斥整个静室。
紧接着,一道细微到几乎不可察觉、如丝如缕的墨色烟气,自焰火中心袅袅升起。
这道烟气无形无质,仿佛与周遭天地融为一体。
甫一出现,便已无风自动。
倏忽之间已是穿透厚重的玄铁墙壁,径直没入外界天地之中。
而后,那墨色烟气朝着北面沉沙河水府的方向,疾速射去!
待那墨色烟气消失于神识感知之内,星朔子面容终是露出一丝疲惫之色。
此‘炼心劫火’重在心神祭炼,而无关乎修为境界高低,故而无论是星桓子、星崖子一流,还是星朔子这般的筑基真修,皆能催动。
唯一不同便是,星朔子祭炼之速要更为迅疾。
‘炼心劫火’衍生墨色烟气既去,但‘劫火’尚留此处,不能受得一丝干扰。
因此,星朔子长身而起,心念一动,星辉法力罡气再次催动而出:
“星辉引元,‘敛息、聚灵、固守’三阵之法,落!”
下一刻。
此处静室之内,已是被他布下了三重星光阵法,一者乃是敛息、一者乃是聚灵、一者乃是防护,层层相掩。
不仅如此,他还于其中留下了自身一缕神识烙印。
若是有人靠近此处,或是有其他法力罡气显化,便立即会惊醒他。
如此阵法落下,已是确保‘炼心劫火’在此行期间不会被打扰、破坏。
而后,星朔子整理了一下衣袍,这才放心离开此处。
‘炼心劫火’催动,他需要立刻将此消息传回星朔洞天之中。
其目的不言而喻,正是:若是那青鳞君身陨,青冥州五大洞天宗派便可伺机反攻!
……
再言那道墨色烟气行踪。
但见其无形无色,融于天地灵气之中,寻常修士根本无法察觉,跨越江河,掠过山林。
不消一时半刻。
它便已横渡数千里之遥,逼近了那妖气冲霄的沉沙河水府阵地之中。
那道墨色烟气专为坏人道心而来,本身近乎无形无质,更兼有星朔子以同源鳞甲气息为引,竟是巧妙地避开了沉沙河水府阵地上空那磅礴交织的运势隔绝,也未被覆海君来回巡视的强横神识所察觉。
只见它于高空中微微扭动,循着那一丝与黎泾紧密联系的淡淡青芒,悄无声息地射向了水府阵地深处。
墨色烟气一路行去,毫无阻碍地到了那片被氤氲灵光充斥的静室之外。
而此处静室,正是黎泾闭关潜修、疗愈伤势之地!
……
静室之内,气息沉凝。
‘明心蒲团’散发温润道韵,黎泾盘踞其上,双眸微阖。
在他身前的石台上,一只小巧玉瓶敞口放置。
瓶口处,一缕缕肉眼可见、蕴含磅礴生机的纯元精气如烟似雾般缓缓流淌而出。
“呼…”
水波流转,那纯元精气悉数被黎泾周身自行运转的阴阳罡气牵引,纳入体内,化作修复伤体、补益血气的资粮。
自数日前他初步稳定伤势,并得知青冥州人族正全力构筑‘镇沙城’新防线,暂无大规模战事之忧后,黎泾便彻底放下心来,深层闭关起来。
他一面依仗阴阳罡气自行流转,吸纳纯元精气,治愈妖躯内外暗伤,补充亏空的血气。
另一面,则是借助‘明心蒲团’之神效,沉心凝神,继续修持打磨自身道心。
此前与‘雪梅仙’梨落的三招之约,已让黎泾认识到自身修为底蕴不足。
倘若他已将‘砺心’关修至圆满,甚至更进一步凝聚出神识,踏足第三小关,当日面对那三招断不会那般凶险迭出,几乎逼至绝境,最终还需依赖自身龙鱼运势自行显化玄妙,方才堪堪渡过。
事后,黎泾也曾以望气之术反复探查自身龙鱼运势。
却只见其光华较往常略显黯淡,盘旋于沉沙河运势之中,不再如往日般活跃游弋,而是静静吞吐着天地灵机,似在自我修复。
显然,那日强行显化护主,并非没有代价。
所幸,这龙鱼运势即便在休养之中,周身鳞甲喷吐的霞光依旧带着奇异效力,能不断融入黎泾体内,加速其伤势的恢复。
这也是黎泾敢于在伤势未愈的情况下,便分心二用,同时进行道心磨砺的底气所在。
毕竟,‘砺心’关之修行,重点在于道心的锤炼与明悟,又有‘明心蒲团’这类辅助磨砺道心之宝。
若是他尚处于需淬炼妖躯的‘炼身’小关,便绝无可能如此行事。
“嗡!”
黎泾心念沉浸于‘明心蒲团’所衍化的玄妙意境之中,正于某个心念抉择关头作出判断,耳畔似有若无地传来一声道韵震鸣。
随即,些许关乎道心修持的明悟碎片如溪流般缓缓涌入心田。
他正待细细体味这番感悟,异变陡生!
那原本稳定衍化画面的‘明心蒲团’,在他意念感知中骤然开始剧烈闪烁,变得模糊不清。
就在此时!
一缕极其隐晦的墨色烟气,悄无声息地穿透墙壁,而至静室内。
其外表包裹着一丝与黎泾同源的淡淡青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径直没入了黎泾的眉心之间!
“咦?”
而于此时,黎泾只觉脑海之中那‘明心蒲团’所显化的画面瞬间变化:
先是那熟悉的青芒一闪,随即便被一片灰蒙之色彻底掩盖!
刹那后。
黎泾脑海中蒲团显化画面灰蒙光芒骤然大盛,随即则是一股刺痛自脑后传来!
下一刻!
他眼前一黑,所有感悟、所有画面尽数丢失,意识陷入一片昏沉之中。
而这般显化模样正是如此——
静室之内,黎泾所化的人形身躯猛地一颤,头颅无力地垂下。
若非有蒲团支撑,几乎要瘫软下去。
其周身的阴阳罡气则是仍在自行流转,吸纳纯元精气滋养身躯,一切如常。
而那一直散发温润道韵的‘明心蒲团’,其表面的灵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
不消一时半刻。
‘明心蒲团’已是变得朴实无华,再无半分神异。
……
恰在此时。
静室之外,一道强横的神识扫过,见并无异常,便又离去。
而这,正是覆海君神识显化手段!
此时的水府阵地厅殿内,显出木榭、鹤玉、冰锥、磐等几妖身形。
于众妖对面,不是其他,正是方才收回神识的覆海君。
此番召集众妖而来,便是商议水府阵地兴建情况,以及府兵小队外出厮杀等诸般事宜。
但因有冰锥询问兄长黎泾情况在前,覆海君这才引动自身神识感知而去:
感知到那静室之内黎泾气息稳步恢复,甚至比前几日更显浑厚凝实,心中不由一定。
见冰锥等妖目光关切地望来。
覆海君收回神识,豪爽一笑,宽慰众妖道:“无需担忧,青鳞道友状态甚好,我神识扫去,只见其气息稳固且隐有攀升之势。想来,经此与‘雪梅仙’的斗法三招一事,以其卓绝天资,必是有所顿悟。正所谓:‘祸兮福之所倚’。此番磨难,或成其道途精进之契机也。”
于他看来,黎泾每每经历大战,皆能从中汲取养分,精进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