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它眼角余光瞥见侧翼那些玄溟泽精锐府兵已是即将撕开阵法光幕……
它那双灵动的哞子里,闪过一丝决然。
“为了府主!为了水府!”
念及至此,跳脱浑身赤甲发出吱嘎声响,它竟不再闪避。
而是发出一声震天咆哮,将全身法力气劲灌注于一双巨钳,赤玉光华前所未有的璀璨,义无反顾地迎向那道星辉剑光!
与此同时。
它用尽最后气力,循着波澜四起、汹涌非常的水波传出意念:“破阵——!”
“轰!!!”
璀璨的星芒与赤红妖光猛烈碰撞,巨响震彻老鼋湾。
星芒消散,跳脱那道赤红的身影已然消失,唯有些许焦黑的残骸与那对遍布裂痕、灵光尽失的赤玉巨钳,缓缓沉入浑浊的血水之中。
而已被斩去的赤红头颅仰面而上,望向高空——
那一处方向,正是黎泾所处!
“跳脱头目!”
亲眼目睹跳脱慷慨赴死,附近的水府府兵先是悲声四起,随即这股悲愤瞬间化为血勇!
“为跳脱头目报仇!”
“杀!”
妖兵攻势瞬间变得无比疯狂,如同海啸般拍击着摇摇欲坠的阵法光幕。
赵乾虽凭借秘术斩杀了跳脱,但本命元气损耗极大,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气息萎靡。
他强提法力,挥剑勉力格开几道袭来的妖术,却再也无力阻止阵法多处节点的崩溃。
“咔嚓……嘭!”
老鼋湾的‘小北斗御星阵’,在内外交攻下,终于灵光彻底黯淡,虽未完全破碎,却也失去了大半威能,仅能勉强护住核心一小片区域。
而于此时,那葫芦口方向赫然也传来了一声轰然巨响!
但见那葫芦口战场之中,由玄傀派练气弟子墨辰主持的‘金石连环阵’在铁夹与玄溟泽精锐不计代价的猛攻下,终是彻底破碎!
下一刻!
妖兵洪流瞬间涌入,留守的玄傀派弟子虽奋力抵抗,却难挽败局。
高空之上,覆海君直到此刻,方冷笑出声,声浪滚滚压向对面:“星朔子,看来我苍玉山儿郎的‘蛮勇’,尚可入眼?不知你这阵法,还能撑得几时?”
星朔子等人面色铁青,难看至极。
而星崖子则是立刻传音,命令葫芦口残军放弃阵地,急速后撤,往那老鼋湾而去。
黎泾立于云端,将下方跳脱战死的全过程尽收眼底。
当那抹赤红身影最终被星芒吞噬时,他负于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地闪过数年之前。
于月湖初立水府基业时,那只总是精力旺盛、喜欢挥舞双钳,在他面前努力表现的虾兵跳脱模样……
彼时跳脱虽弱,但后来得赐‘风雷精血宝药’,修行刻苦,臻至通智二境,担任‘巡水头目’。
一丝悲伤,自心底蔓延开来。
黎泾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气的猎猎狂风。
再睁开时,眸中已复归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寒意更甚。
“跳脱……走好。”
黎泾轻声低语,而后便由着这一声低语随风而散。
……
残阳如血,映照着更加惨烈的战场。
“咚!咚!咚!”
鸣金之声再起。
这一次,攻占了葫芦口的水府大军并未退回。
在黎泾的命令下,它们迅速清理战场,依托葫芦口险要地势,开始构筑新的防御工事,搬运巨石,挖掘壕沟,断绝青冥州人族修士夺回此地之念想。
经此一日血战,五百里战场格局骤变。
葫芦口彻底归于沉沙河水府一方,而那老鼋湾虽未陷落,却也阵法半毁,守军精锐折损大半,尤其是赵乾重伤,短期内难复战力,已是不小胜利,若再有一日冲击,兴许便能占据。
至于芦苇荡与乱石涧两处战场则是依旧僵持。
不过料想若是星朔子等人再无后手,最多不过三日,黎泾麾下水府大军便可将其拿下,提前结束赌斗之约!
夜色如墨,冷风如刀。
江水呜咽,卷着未散的血腥气,涌动而去。
于葫芦口阵地正前方位。
一座新立的骨质墓碑,孤寂地立在阵地边缘,正对沉沙河下游。
碑上无过多纹饰,只有黎泾以阴阳罡气亲手刻下的一行古朴妖文,笔划深刻,隐透寒意:
【沉沙河妖将青鳞麾下水府大将‘跳脱’之墓】
黎泾静立碑前,覆海君、鹤玉、木榭、冰锥静立其后。
“此妖名跳脱,”
黎泾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低沉,不似平日清越,“乃我当年于月湖初立水府时,便追随左右的一名虾怪。彼时它尚弱,唯有一腔蛮勇与赤诚。”
他眼中追忆之色流转,仿佛能看到数年之前那只总是奋力挥舞双钳,在他面前努力表现的赤虾身影。
“后因其勤勉,修行未辍,更得机缘,炼化宝药,血脉得以蜕变,终至通智二境,为我统辖水府虾兵一部,恪尽职守,多有功勋。”
他话语微顿,水波流转,卷起他额前几缕发丝:“却不曾想,今日竟殒命于此……”
覆海君默然不语,鹤玉轻叹一声,而木榭与冰锥亦是目光低垂。
前两者皆是苍玉山麾下掌控自身属地的一方妖将,麾下亦有忠勇之辈血染沙场,殒命于人族修士之手。
此情此景,正是有些感同身受。
而此方天地之间,修行路上,亲朋故旧零落,本是常事。
然,每一次直面,心头那份沉重却未曾减轻分毫。
众妖在此静立守候,直至小半时辰后,磐自阵地深处行来,这才打破此地沉寂。
黎泾最后看了一眼那方孤碑,眼中复杂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冷意愈甚。
他转身而去,与众妖一同沉默地离开这处水底坟茔。
经历此前石怪之殇,再有今日跳脱之殒,黎泾心湖难平。
他深知修行之路,生死无常乃是天地至理,麾下万千府兵战死,他亦会痛惜,然如跳脱这般自微末时便相随、性情熟悉的部属逝去,总归是不同的。
此般便如人族失去了相交多年的故友,那份触动更为深切具体。
或许日后道行愈深,心境愈发超然,能视万物为刍狗。
但至少此刻,黎泾尚不能完全免俗,心头愠怒与怅惘交织。
待到回到新建的葫芦口主营后。
磐便立刻上前,禀报今日详细战损:“禀府主,二位妖将,今日激战,我军折损颇重。沉沙河水府本部府兵,战死八百余,其中……通智境头目殒落十三位,入静境精怪头目五十七位……玄溟泽与玉冠谷道友麾下,亦各有损伤。”
黎泾听罢,面无表情,只依惯例下令:“阵亡者,依功记录,日后抚恤。伤者,即刻开启府库,再支取一缕纯元精气,融于水域,助其疗复。”
“属下遵命。”
磐应下,却未立刻离去,似还有话言说。
黎泾看向他:“还有何事?”
磐略一迟疑,道:“府主,是关于跳脱头目所属虾兵一族……跳脱尚有一胞弟,名‘赤钳’,如今亦在我水府任职,为‘巡水头目’,修为在入静境。”
黎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沉吟片刻,低声道:
“传我令:巡水头目跳脱,今日老鼋湾之战,勇毅绝伦,独撼强敌,牵制练气真修一人,为大军破阵创造良机,功勋卓著,堪为表率。特追擢其为‘虾兵先锋’,位同四大先锋,享水府供奉,其名录入功勋册,以彰其勇。”
他略作停顿,忽地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继续道:
“虾兵一族,不可无统领者。即日起,设立‘虾兵先锋’一职,只能由虾兵一族中勇武者担任。如此,擢升跳脱胞弟‘巡水头目’赤钳,继任此‘虾兵先锋’之位,统辖水府所有虾兵部族,望其克绍箕裘,勿堕其兄威名。”
磐精神一振,沉声应道:“属下明白!这便去安排纯元精气之事,并宣示府主擢升之令!”
看着磐离去的身影,黎泾目光再次投向远天夜色。
跳脱已逝,然赌斗之约尚未结束。
擢升跳脱同族胞弟,既是对其忠勇的褒奖,也是对那赤钳乃至整个虾兵一族的安抚。
正值这水府基业发展之时。
他需把握其中分寸,方能令水府根基愈发稳固。
夜色更深,葫芦口新立的营寨中妖影穿梭。
一面是纯元精气所化水域的闪烁灵光,一面则是擢升命令带来的细微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