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黎泾问来,冰锥那小脑袋又昂起了几分。
它带着几分讲述自家本领的得意,口中言道:“运势一道,玄之又玄,关乎道途兴衰。若逢劫数临头,运势便显晦暗,劫气缠身;若得机缘眷顾,则运势清亮,福瑞自生。二者相生相克,变化无穷。我天生便通晓一门望气法门,观寻常修士、大妖,只能见得他们本形模样的运势虚影。但兄长你之运势……”
说到此处。
冰锥那一对冰蓝竖瞳认真地眨了眨,见黎泾凝神面色不变,便立即失了那玩闹的的心思,正经说道:“……却非是青鱼本形,而是一条形貌颇为神异的‘龙鱼’!”
龙鱼?!
听闻这二字,黎泾面色微微一动,又问道:“是何‘龙鱼’?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黎泾本以为这冰锥只是掌握一门望气之术,只能观望到他掩盖后的寻常青鱼运势,所谓问话也不过以为它之答案便是一些朦胧的运势变化,这着实出乎他之意料。
话音落下。
随后,便见那冰锥歪了歪脑袋,抬头望去认真描述:
“其口器两侧生有须芽,微微摆动,额头之上更有角芽初露锋芒,一身鳞甲并非死物,而是流转不息,隐有霞光内蕴,极为不凡。”
冰锥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惊叹,“更令我惊奇的是,在这‘龙鱼’运势之上,还有一股精纯青气盘旋笼罩,形如华盖,沉凝厚重,将‘龙鱼’庇护其中,此正是福缘深厚、根基稳固之象,等闲灾劫难近其身……”
黎泾一边听着盘在他肩头处的湛蓝小蛇讲出他运势根基变化,一边静立风雪之中,周身虽然因那冰锥运势庇护,寒意不侵。
但是此刻,他心中却已是波澜骤起。
这并非是因那其福缘运势描述,而是惊于这冰锥竟能将他的运势底细看得如此分明透彻!
他自问修行以来,除去自行悟出的一门‘望气之术’,更有一门自狐丘山天地奇物‘石镜’中得来的‘隐运之术’。
昔日助那碧月君璇珠隐匿行踪,便是倚仗此法混淆运势天机,连那东海龙宫三位大妖都未能窥破其黎泾自身运势遮掩。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
今日竟被这看似心性天真烂漫的小蛇一眼看穿了根本!
黎泾心神微震之际,又听冰锥接着言道:“除此之外,我还望见一条气象磅礴的大河,水势滔滔,与你那龙鱼虚影勾连紧密,宛若一体,更有一股玄妙难言的变化于河中暗蕴,想来……那便是兄长你一身道基之所在了。”
闻听至此。
黎泾心中已是凛然,缓缓呼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酷寒中瞬间凝成白雾。
他目光沉静地看向肩头的小蛇,肃容道:“事已至此,我也不瞒你。我不仅有一门望气之术,更有一门隐运之法,我自问在隐匿气机一道上已有几分火候。我心中疑惑,你究竟是如何勘破我这遮掩手段的?”
他心中所虑,乃是若冰锥有此能为,难保其他人族修士、精怪大妖没有类似手段。
若不及早弄清缘由,加以防范。
日后对上精通此道者,自身根底岂非暴露无遗?
此乃关乎身家性命之道途大事,由不得黎泾不郑重对待。
谁料,冰锥似是看穿了他心中担忧,立刻解释道:“兄长多虑了!你之隐运之术极为玄妙,绝非寻常。我能窥见,不仅是我之望气术如何高超,更是因我与兄长之间,已有一道运势悄然链接。”
它说着,小巧的脑袋微微昂起,示意黎泾观望自身气运。
黎泾依言凝神观望而去,果然见自身头顶那浩渺气运之中,除了沉沙河与龙鱼虚影,尚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自身青气融为一体的湛蓝小蛇虚影,正静静盘踞,与龙鱼气息交感。
这正是此前黎泾发现的运势异动。
“原来是借此运势么?”
黎泾恍然,轻声自语,随即又追问道:“那此道链接,又是如何生成,与我相连的?”
冰锥闻言,先是吐了吐信子。
而后,它冰蓝的竖瞳中竟流露出一丝类似赧然的神色,小声道:“兄长可还记得,初次相遇时你赠我的那些灵果?那时……我便借自身天赋术法,悄然引动了灵果上残留的兄长风雷罡气,以此为引,溯本归源,才得以将我一缕运势气息,缠绕于兄长你的运势之根上,留下了这道链接。当然,我此举绝非心存恶念,只是……只是好奇……”
黎泾听罢,心中疑惑顿解。
原来这道莫名的运势牵连,竟是冰锥借助灵果为媒介,以某种奇异的术法主动链接而成。
观其言行,确实并无恶意,否则无需它现身,自家灵觉早该预警。
而且,这道链接一旦形成,似乎便难以割裂,隐隐有几分气运相连、休戚与共的意味。
更何况,此前在这秘境之中,这道源自冰锥的运势还助他抵御了风雪侵蚀。
如果真要算起来的话,黎泾倒还承了它一份情。
“不过我观这运势与那‘龙鱼’运势相连,似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意,不知这又是怎么回事?”
黎泾细细观察后,如此问道。
闻听此言,冰锥面色稍霁,缓声道:“兄长无需多虑。此乃我之气运主动交感,自此运势变迁,唯兄长可牵动于我,而我之运途却难扰兄长分毫。非但如此,我之运势流转,尚可增益兄长福泽,于道途或有臂助。”
此般意思便是:若是黎泾福源深厚,自能使得冰锥也能增益自身运势,若是黎泾遭逢灾劫,也会因此波及它去。
与之相反的便是,冰锥自身运势若是遇到福源,便可增益黎泾运势,而那灾劫不会波及。
黎泾闻言不由失笑,伸手轻抚冰锥冰凉的脑袋:“我并非是在顾虑此般原因,只是见你性子喜静,偏爱安乐。而我日后修行之路上难免凶险异常,必然还有诸多争斗,正是是担心这些纷扰、灾劫会牵累到你,方才多此一问。“
“此言当真?!”
冰锥立刻又恢复了那副活泼模样,嘿嘿一笑。
随后,它带着几分赖皮又道:“好啦好啦,问题我都老老实实答完了,你可不能反悔,以后你便是我之兄长了!”
黎泾见状,不由慨然一叹。
这冰锥小蛇来历神秘,根脚不明,但观其心性纯真未泯,一身实力却又深不可测,更兼与自己已有运势纠缠,连最深的根基都被其看了去。
他再行推拒反倒显得矫情,也于道途无益。
于是乎,黎泾便颔首道:“也罢,既然有此缘法,此后你便跟在我身边吧。”
听闻此言,冰锥顿时喜不自胜,细长的尾巴欢快地晃动起来。
它仰起小脑袋,一双冰蓝眸子亮晶晶地望向黎泾,其中期盼之意不言而喻。
黎泾先是一愣,随即想起这小蛇的嗜好,不由莞尔,补充道:“自然,灵果管够。”
“我就知道!兄长是天底下最大方、最信守承诺的好精怪!”
冰锥欣喜万分,立刻用上了刚认下的名分,声音都清脆了几分。
此间事了,黎泾心中亦感圆满。
进入天地秘境如此一月之久,他不仅寻得了炼制本命至宝‘太极图’至关重要的极阴灵物‘凝魄玉枝’,更是在这秘境之中意外与冰锥重逢,结下这番缘法。
随后,黎泾带着冰锥再度催动足下云雾遁光。
阴阳罡气卷起周遭风雪,向着山腰之处的冰窟内域疾驰而归。
不过稍许。
黎泾便带着冰锥回到了冰窟内域附近。
尚未踏入,他便敏锐察觉到洞口处气息驳杂,竟有数道强横的大妖气息汇聚于此。
“这是怎么回事?”
黎泾面露疑惑,正欲以意念悄然探入察看,却感知到洞内已有数道气息迅速向外迎来,显然对方也察觉到了他的归来。
他此番自山脊而下,并未刻意遮掩行藏,被察觉也在情理之中。
待黎泾携着肩头盘踞的冰锥落至冰窟入口处时,一道身影已率先出现在他视线之中。
那是一位化作人形的精怪大妖,身形极为魁梧雄壮,几近一丈,仿佛一座能够移动的小山。
此妖面容粗犷,皮肤呈古铜色,带着常年经受风雪磨砺的质感。
一双铜铃大眼目光沉稳,鼻梁宽厚,嘴唇紧抿,透着一股子憨直与坚毅。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那一对弯曲向前的硕大犄角,角质层厚重,角尖却隐隐有冰晶般的寒光流转,竟是一只雪牛大妖!
其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沉凝如山,显然绝非弱者。
见到黎泾与他肩头处的冰锥。
这魁梧大汉立即垂下那颗硕大的头颅,姿态放得极低。
他之声音如同闷雷滚动,恭敬地翁声说道:“奉大王之命,特来相请。见过青鳞君、‘雪君’。”
听闻此言。
黎泾目光微闪,心中一动。
原先他还以为这是如那雪雕、雪湖大妖一般的外界雪域大妖,但此刻听到那‘大王之名’四字,黎泾瞬间便意识到此妖来历——
正是此方天地秘境那四境妖王的麾下妖将!
“竟是妖王相邀……”
黎泾心中沉吟,对方姿态看似恭敬,但实则并未给他留下婉拒的余地。
他心念电转,一位四境妖王若真想强留,大可亲自出手或派遣更强力量,何必如此客气地派人来请。
这其中或许另有缘由。
就在他思忖之际。
肩头的冰锥也悄悄传来音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快答应他,兄长,有好处!天大的好处!”
自冰锥与他运势相连,便意味着冰锥必然不会害他。
听它所说有天大的好处,黎泾略一权衡,便颔首道:“既然是妖王相邀,青鳞自当前往拜会。不知我留在冰窟之内的几位好友,是否需要同去?”
听闻黎泾此问,那雪牛大妖未作半分思考,直接回道:
“大王有令,诸位道友若是愿意,可一同前往福地做客。若不愿,亦可自便,绝不强求。”
黎泾闻言,心中稍定,便迈步走入冰窟之内。
只见洞中,除了方才那雪牛大妖,另外还有两位形貌各异,但一身气息同样强横不下于前者的妖将静立一旁。
其中一者乃是一头雪象,面色沉静,不发一言。
剩下一者则是一只雪地山猫,并未化形,一对双瞳透着一股冰寒之色。
黎泾与那两位妖将点头示意一番后,便走向那其余四妖。
鹤玉与乌松子见黎泾进来,连忙迎上。
鹤玉压低声音道:“青鳞道友,你可算回来了!方才我等正在调息,这三位大妖便突然现身,着实惊出我等一身冷汗。好在他们目标明确,意在寻你。此行吉凶难料,你务必小心应对。”
黎泾点了点头,对着鹤玉、乌松子,以及同样关注此边的雪雕、雪湖说道:“诸位道友,这三位乃是此方天地秘境妖王福地麾下的妖将。此番前来,是奉了妖王之命,邀我前往福地一叙。诸位若想就此离去,可立即催动‘节点’通行令,先行退出秘境,当可无恙。若愿随我同往,见识一番这秘境妖王的福地气象,自然也可。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听闻黎泾如此坦诚相告。
鹤玉与乌松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的好奇与决断。
鹤玉飒然一笑:“青鳞道友何处此言?既然有此机缘,能一窥四境妖王福地之玄妙,我等岂能错过?自然同去!”
乌松子也嘎嘎一笑,鸦瞳中闪烁着符箓灵光:“正是此理!来都来了,断无不去之理!”
一旁的雪雕、雪湖两妖也纷纷表示愿意一同前往。
黎泾见众妖心意已决,便转身对那为首的雪牛妖将道:“有劳道友引路,我等愿一同前往,拜会妖王。”
雪牛妖将巨大的头颅微点,声如闷雷:“既如此,诸位请随我来。”
说罢,三位妖将便转身在前引路,黎泾六妖则紧随其后。
出得冰窟。
一行大妖径直向北而行。
行进在茫茫雪原之上,黎泾又发现一奇特之处:那三位妖将周身,也隐隐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气息,将酷烈的风雪寒气隔绝在外,效果竟与冰锥带来的庇护有几分相似,只是性质上似乎更为内敛。
黎泾暗中传讯给肩头看似在打盹的冰锥:“冰锥,他们身上这股抵御寒气的气息,似乎与你同源?”
冰锥小蛇扭了扭身子,打了个哈哈,传音回道:“这个嘛……嘿嘿,兄长稍安勿躁,等到了地方,你自然就知晓啦!”
它巧妙地将话题绕开。
黎泾见它不愿多说,转而问道:“那你此前所说的‘好处’,究竟是何物?”
冰锥这次倒是回答得爽快:“此地妖王乃是先天异种得道,性子在四境大妖里算是顶温和的了,所以才能容得下外界修士、大妖进来搜寻灵物,只要不太过分,它都懒得理会。而且还有传言说,它一直在寻觅有潜力的精怪后辈,若能入它法眼,说不定就能得到不小的造化呢……”
它絮絮叨叨,将所知信息一股脑说了出来,显得对那位妖王极为熟悉。
黎泾静静听着,眸中精光一闪。
忽地他插话问道,语气平和:“冰锥,你老实告诉我,你……是否本就是这方天地秘境中诞生的精怪?”
此言并非凭空猜测。
初次相遇,冰锥便知晓那处隐秘的秘境入口。
此时又像是对此地诸多秘辛了如指掌,加之它那迥异于寻常精怪的纯真心性与一身实力,以及对外界灵果的奇特喜好……
种种线索串联起来,让黎泾心中早已生出疑窦。
他这一问出口,肩头的冰锥身躯猛地一僵。
其小小的蛇头倏地抬起,冰蓝竖瞳中闪过一丝慌乱,传音都变得有些结巴:“你……你怎么会知道!”
黎泾闻言,嘴角不由浮现一丝了然的笑意,传音道:“原本并不确定,只是心中有些猜想,方才出言一试,没想到……你倒是自己承认了。”
冰锥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诈出了实话,懊恼地用小尾巴拍了下黎泾的肩头。
随即它就像是认命般,传音嘟囔道:“好啦好啦,告诉你便是……我确实乃是此方天地秘境之中的精怪。不过具体的事情……届时妖王见过你之后,你自然就会明白啦!”
见它终于部分坦白了来历,却又卖起关子,黎泾也不再追问。
……
如此一路穿过茫茫雪原,疾行约莫一两日光景。
当黎泾等妖跟随着三位妖将,终于踏出那片被秘境吞噬而来的数千里外界雪域边缘之时。
他们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仿佛穿透了一层无形的壁障。
首先感受到的便是周身法力罡气损耗的骤减。
那原本无时无刻不在侵蚀法力、酷烈如刀的风雪寒气,竟在瞬间温和了数倍不止。
虽然此地依然有寒冷劲风呼啸而来,却已不再构成威胁,反而带着一种浸润灵机的舒爽感。
紧接着。
一股远比外界雪域浓郁精纯数倍的天地灵气扑面而来,如同从贫瘠荒漠一步踏入灵秀福地一般。
黎泾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周身毛孔都为之张开,体内阴阳罡气的运转都似乎轻快灵动了几分。
他举目望去,但见眼前依旧是一片银装素裹的雪国,然而景致已大不相同。
远山覆雪,线条却显得更为柔和灵秀,山脊之间隐约可见灵光氤氲。
脚下的雪原不再是死寂的纯白,厚厚的积雪之下,能清晰感知到一道道磅礴的灵脉如同沉睡的巨龙蜿蜒盘踞,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灵机波动。
雪原之上,并非空无一物,偶尔可见一丛丛吞吐着冰寒灵气的奇异冰莲点缀其间。
更有一些毛色纯白、形态各异的精怪在雪地中嬉戏或静修,感受到黎泾这一行队伍的气息,纷纷投来好奇或敬畏的目光。
更令人瞩目的是,在那边界之处。
一队队身着简易冰甲、手持骨矛或冰刃的巡逻小妖,井然有序地穿梭在雪原与山峦之间。
它们见到引路的雪牛妖等三位妖将,无不立刻停下脚步,垂首躬身,恭敬地让开道路。
待队伍通过后,它们才继续巡逻。
“那是?!”
黎泾耳畔传来一声惊叹,顿时收敛心神,一同望去。
只见极北之处,天地间的灵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方式向那里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