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人不多,统共不过十数位,却皆是如今在沂州身份地位极其显赫之人。
林修婉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锦绣长裙,发间簪了支羊脂白玉簪,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地招呼着众人:
“快坐快坐,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今儿天气好,就在院里梅树下设席,也宽敞些。”
她声音温软,带着初为人母的柔和光辉,行动间裙裾轻摆,已全然看不出一年前孕中略显丰腴的模样,反而因修为精进、气息越发凝练,更添几分清丽出尘。
今日是她女儿林云殊的周岁生辰宴。
恰逢前些日子林家刚刚风风光光办过立族五百周年的庆典,族中诸位在外奔波或闭关的子弟难得齐聚沂州,故而林修婉也便顺势邀了些相熟的族人,一同来为女儿庆贺。
如今牝牡不在其位,修士之间孕育子嗣本就艰难。
能平安得此一女,在林修婉心中,实是上天莫大的恩赐与福缘,自然值得好生庆贺一番。
林修韫正小心翼翼地将怀中裹在锦缎襁褓里的婴孩递给奶娘,闻言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林修婉依旧难掩疲惫却神采奕奕的脸上,轻声问道:
“真人此前叮嘱你的话,你可听进去了?”
林修婉闻言,面上笑容微微一滞,沉默半晌,方低声道:
“她还太小了……我若此时闭关冲击筑基,一去便是三年五载,她这般幼小,离了母亲照料,如何能安心?我……放心不下。”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挣扎之色:
“何况,筑基一关,终究是生死考验,家族予我的资粮已是顶尖,我自身根基也算扎实,成功把握约有八成……可万一,万一碰上那两成意外……”
她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林修韫自然明白。
万一她闭关失败,身死道消,那这孩子,岂不是自小便没了母亲?
林修韫望着她眼中深藏的忧虑与不舍,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我明白你的心思,只是你修行的是爻木功法,虽寿元较之寻常修士更为绵长,但在百岁之前,气血精元衰败的速度却也会更快几分,拖延越久,筑基时需弥补的亏空便越大,风险……也越高。”
她语气缓和:
“早日闭关,于你,于云殊,都是长远之计,孩子生于林家,上有诸位真人看顾,下有仆妇精心照料,绝不会受半分委屈。
你安心去求你的道,待功成出关,母女重逢,那时她也不过刚晓事,正需母亲教导,岂不更好?”
说罢,似是怕孩子着凉,她伸手示意奶娘将林云殊先抱进暖阁内室。
林修婉望着女儿被抱走的背影,幽幽一叹,眼中神色复杂难言。
恰在此时,院门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林清崖换下了往日的家主服饰,只一身白袍,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面上带着些许倦色,眉宇间却依旧清朗,见院内众人看来,便含笑拱手道:
“来迟一步,诸位莫怪。”
林修婉忙收敛心绪,迎上前去,敛衽一礼,笑道:
“族长今日能拨冗前来,已是云殊天大的福气了,快请上座。”
林清崖摆手笑道:
“自家人,不必客套,我前两日刚主持完族中祭祖大典与立族庆典的收尾庶务,难得偷得半日闲暇,正好来沾沾喜气。”
他性子早年尚有几分世家子弟的傲气与棱角,但执掌林家权柄数十载,经手族务无数,磋磨历练之下,早已将那份锋芒内敛。
如今在不处理公务时,反而显得格外随和,颇有几分返璞归真的气度。
他目光在院内扫过,落在林修婉身上,笑问道:
“我家的小寿星呢?怎地不见?”
林修婉引着他往暖阁方向走去,柔声道:
“方才怕外头风大,让奶娘先抱进里屋了,正巧今日要行抓周之礼,族长德高望重,不如便由您来主持,也为云殊添几分福运?”
林清崖欣然应允:“也好。”
二人步入暖阁,室内燃着安神的暖香,温度适宜。
林修韫正站在窗边的摇篮旁,轻轻晃动着手中一个缀着银铃的布偶,逗弄着摇篮里的婴孩。
见林清崖进来,她微微颔首致意。
林清崖走到近前,俯身看向摇篮中的林云殊。
只见那小小婴孩裹在柔软的鹅黄色锦缎里,一张小脸粉雕玉琢,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却已能看出精致的轮廓。
她也不哭不闹,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清澈明亮,正随着布偶上的银铃转动,偶尔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去抓,神情专注又懵懂,瞧着便令人心生怜爱。
林清崖看得心头一软,不禁叹道:
“好个灵秀的孩子,但愿往后修缘那小子争气些,也能给我生个这般乖巧懂事的孙女,我也算是人生圆满了。”
说罢,他直起身,准备开始布置抓周之礼所需的物件。
林氏虽为仙族,但在这些象征吉庆、寄托期许的俗礼上,反倒保留了许多凡间的温情与趣味。
抓周所用的器物也早已备好,此刻正盛在一只红木托盘里,放在一旁的几案上。
林清崖走到案前,正欲伸手去取那些小巧精致的玉简、灵丹、阵盘、符笔等物,逐一摆放在铺了红绒毯的地上。
不料他刚刚俯身,腰间悬挂着的那柄代表林氏家主身份的法剑,剑鞘尾端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一晃——
摇篮中的林云殊,那双一直安静望着布偶的大眼睛,忽然转了方向,直勾勾地盯住了那抹晃动的青金色流苏。
紧接着,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她忽然伸出两只小手,朝着林清崖的方向努力抓挠,口中发出含糊的“咿呀”声,小脸也涨得有些发红,竟是前所未有的激动模样。
“咦?”林清崖微微一怔,停下手中动作,有些好笑地看向她,“小云殊这是瞧上什么了?”
他试着往旁边挪了半步,摇篮中的婴孩视线也随之移动,小手依然执着地朝着他——确切地说,是朝着他腰间那柄剑的方向抓着。
林修婉见状,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浅浅的笑意。
她伸手将林云殊从摇篮中小心抱出,递向林清崖:
“族长,看来不必您费力一一摆弄了,小云殊……已经自己选好了。”
林清崖忍俊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法剑,又看了看林修韫怀中那执拗地伸着小手、眼睛亮晶晶盯着剑柄流苏的婴孩,朗声笑道:
“好!倒是个有主见的小家伙!这是瞧上我这把法剑了,还是瞧上这家主之位了?莫不是将来打算接我的班?”
这法剑乃是家主佩剑,如今随着林清崖年岁渐长,族务繁重,他心中也确已开始思量培养下一代接替人选之事。
只是这话此刻说来,纯属玩笑之言,自然无人当真。
林修澈一直含笑站在门边看着,此刻闻言,上前两步,温声接话道:
“伯父说笑了,家主之位劳心费力,责任重大,还需您这般德才兼备的长辈再掌舵百年,方能镇得住局面。
云殊既然喜剑,待她稍长,启蒙读物不妨便添些剑谱图谱,我闲暇时也可为她量身改制几册浅显有趣的剑书,权当启蒙之用。”
身为正炁修士,这类事情他做起来得心应手,在京州时早已习惯。
林修婉此刻也已从最初的怔愣中回过神来,看着女儿在修韫怀中仍不放弃去够剑穗的憨态,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柔软,闻言连忙笑道:
“那便有劳修澈哥费心了,抓周本是讨个彩头,图个吉利,她能平安康健长大,我便心满意足。至于将来道途如何,端看她自己的造化与缘法。”
她说着,从林修韫手中接过女儿,轻轻拍抚着婴儿的背脊,柔声哄着。
小云殊到了母亲怀中,闻着熟悉的气息,渐渐安静下来,只是那双大眼睛仍时不时瞟向林清崖腰间,带着几分不甘。
暖阁内气氛温馨融洽,众人说笑一阵,便移步外院梅树下早已设好的席面。
灵果佳肴,清茶醇酒,虽无仙酿珍馐那般奢侈,却皆是沂州本地时令风物,精巧别致,滋味淳厚。
阳光透过梅枝缝隙洒落,光影斑驳,溪水潺潺,暗香浮动。
席间言笑晏晏,说的多是族中趣事、修行体悟、儿女琐碎,不见半分仙族大宴的拘谨与肃穆。
林修婉抱着女儿,听着周遭族人的谈笑,看着怀中婴孩渐渐犯困、眼皮打架的可爱模样,心中那片因筑基之事而起的阴霾,似乎也被这满院的暖阳与笑语驱散了许多。
她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女儿光洁的额头,眼中泛起温柔的波光。
或许……修韫说得对。
她该为自己,也为女儿,勇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