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昼瞬间明悟了他的意图,也明白了那句“正是为了陛下”的真正含义。
牝牡相对,阴阳互根。
他虽不知金丹之上的“道胎”之境具体应当如何修行,但古籍中零星记载,那些志在道胎的金丹真君,布局往往超越单一果位,会同时谋算相关联、相对立的道途,亦或是完成其他功绩,以求圆满。
例如那位洗净魔劫的青帝,便是空证青木果位而直抵仙位,其伟力难以测度。
那位隐匿幕后的厥阴之魔,修为深不可测,乃是金丹之中的佼佼者,且明显已在为突破道胎而布局。
其他金丹或许亦有谋算,但大多隐于幕后,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少有像这位一般,其影响与手笔已如此清晰地流入世间表象。
按理说,太阴主藏,厥阴身为三阴之属,也该有潜藏蛰伏的特性。
但这位大人的行事,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大开大合,少有掩饰,浑不在意被人察觉其意图。
或者说,自信到认为即便被察觉,也无人能阻,亦或这本身就是其布局、其道彰显的一部分。
只是此刻,已非深思这些的时候。
祂对牝水有意,林清昼早有预料,毕竟古时牝水便曾与厥阴同流,沉溺内帷。
可他万万没想到,祂的手竟伸得如此之长,连与牝水相对的牡火,也纳入了算计!
也难怪季稚槐会说“为了陛下”,恐怕只有这位自幼相伴、最得信任的宦官首领,先一步堕入厥阴魔道,取得那位存在的信任,祂才可能允许赵珩尝试这条以『牡煞火』为替参的险路,甚至提供某种庇护或指引。
季稚槐感受到林清昼锐利的目光,缓缓转过头,脸上那阴柔的笑容依旧,却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大人让咱家带句话……祂说,祂很看好你。”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林清昼内心深处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看好我?
那位执掌厥阴、布局万古的魔道巨擘,竟然注意到了自己这个小小的紫府修士?
若是真的引起了这等存在的“兴趣”,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都绝非好事。
对方一个念头,一道眼神,便足以让自己悄无声息地湮灭于天地之中,比碾死蝼蚁还要轻易。
是季稚槐狐假虎威,自作主张的威胁?还是……那位真的透过重重迷雾,看到了自己身上的某些特质。
电光石火间,林清昼压下心中惊悸,面上反而浮起一抹从容淡笑,对着西方天际郑重拱手一礼:
“能入大人法眼,是在下的荣幸。”
季稚槐笑了笑,未再说什么。
此时,太虚之中,异变再生。
那占据主导的『牡煞火』忽然剧烈波动,旋即如潮水般退去,真火重新占据上风。
只是此时的真火,已非最初堂皇文明的秩序之火,而是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原始、燥烈、狂躁的野性,文明的外衣下,自然包裹着一颗蛮荒的心脏。
五道神通光华在剧烈的冲突与融合中,渐渐趋于某种平衡,一点璀璨夺目、蕴含着恐怖道韵的金性光华,伴随着神通升煅,在平衡的中心若隐若现,开始缓缓凝聚!
赵珩的身影在火焰中微微颤抖,显然已至最关键的时刻。
然而,就在那点金性彻底凝实的刹那——
“唳——!!!”
一声清越、高洁、充满无上道德威仪的凤鸣,自南方天际震彻而来!
漫天赤金火海,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劈开!
一尊硕大无朋、华美尊贵到极致的火凤虚影,凭空显现,双翼展开,几欲遮蔽整个京州天穹!
那火凤通体流淌着纯粹而温暖的道德之光,羽翼每一缕纹路都仿佛天道铭文,眼眸清澈如琉璃,俯瞰众生,带着悲悯,亦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之意。
那虚影遮天盖日,仅仅存在,便让整片沸腾的真火太虚为之一肃,狂暴的火元变得温顺,扭曲的意向被强行矫正。
至高无上、代表天地正统、文明礼乐极致的天命道德之意弥漫开来,那是源自真火道统源头的认可,亦是……否决之权!
哪怕并非那位真君的本体,林清昼亦觉得双目刺痛,无法再看下去。
凤凰,德义之鸟,非礼序不鸣,非仁政不现。
“噗!”
祂并未做什么,只是存在,但赵珩却如遭重击,浑身剧震,闷哼一声,周身汹涌的真火瞬间黯淡大半,那点金性光华更是如同风中残烛,明灭几下,便“啵”的一声轻响,化作点点流萤,被一道金光收走。
求金,失败了。
而且败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仿佛高高在上的神明,随手拂去了尘埃。
季稚槐面上,却并无半分失落或悲伤。
他看着金性消失后,赵珩那逐渐淡去、却仿佛解脱般的身影,反而奇异一笑。
随即,他再次看向林清昼:
“大人既能给陛下再来一次的机会……对道友,自然同样可以。”
他眼中幽光闪烁。
“以道友的惊世天资,纵不执著于青阳之道,大人亦有办法,为你铺就另一条直达金位的坦途。
道友是聪明人,当知若非真正看重,大人是不会在我等凡尘蝼蚁身上,浪费半分口舌的。”
他深深看了林清昼最后一眼,语气意味深长:
“太青道友……好自为之。”
言罢,不再多留。
季稚槐身后,阴寒之气轰然爆发,于太虚中演化出一座诡异玄奥的宫室虚影!
那宫室两序堂廉,厢夹俱全,东西楹室森然,户牖之间隐见席位虚设,堂前有庭,庭中竟赫然奉立着一尊古老的日晷!
只是晷针倾斜,晷面蒙尘,光影错乱,仿佛时光在此扭曲迟滞。
整座宫室笼罩在一种暗沉污浊的厥阴邪光之中,如月缺云拢,千百寒煞,隐约有草木早衰、鸟兽群交之景,迷狂神通,阻断法力,让林清昼为之默然。
林清昼自然认出这道神通。
『参疑室』。
参疑内争……参疑之势,乱之所由生也,故明主慎之。
蚀月宗核心正统神通之一,专司营造替换、迷惑、迟滞、令人疑窦丛生的困境领域,季稚槐果然已得了魔道真传。
季稚槐身影向后一仰,如同跌入无边黑暗,与那座诡谲的宫室虚影一同,悄无声息地消散在滚滚真火余波之中,再无踪迹。
林清昼独立原地,望着季稚槐消失的方向,默然片刻,最终只是轻轻一叹。
他转回目光,投向太虚中心。
赵珩无疑是失败了,但真灵被厥阴带走,转世重修,来世多半会专注修行牡火,成为厥阴棋局中更深的一枚棋子。
而那点金性,若不出意外,应是被早已等候在侧的浮丘子悄然收走。
这位方壶仙使自始至终都极为平静,对赵珩投向厥阴、修行牡煞火之举,似乎并无多少意外,更无阻拦之意。
赵氏本应是方壶仙道暗中扶持的对象,如今棋子失控,甚至暗投魔道,浮丘子却坐视不理,只管收取金性……两者之间,恐怕早有某种默契或交易。
最让林清昼意外的,是南方天际那尊惊鸿一现的火凤虚影。
真火天凤,竟仍在位!而且从方才的威势来看,这位执掌真火果位的天凤真君,状态似乎颇为不错,远非外界猜测的那般虚弱或沉寂。
凤仪宫有真君在位坐镇,声势无疑将更上一层楼,对于天下真火修士乃至依附凤仪宫的势力而言,皆是定海神针。
此番赵珩求金,虽虎头蛇尾,却让林清昼看清了太多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与礁石。
就在他心绪翻涌之际,太虚中光影再变。
一位面容慈和、似敦厚长者的白衣真人,自下方京州城中踏虚而上,来到方才赵珩消散之处,对着空荡荡的太虚,郑重无比地撩袍跪倒,行三跪九叩大礼,声音洪亮,传遍四方:
“先皇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社稷不可久悬,臣西门铎,奉先皇遗诏,恭请陛下继承大统,顺应天命民心,早登大宝,续我赵氏江山,安天下万民之心!”
正是流锬门那位以碎玺之意成就大真人的西门铎!
几乎同时,另一侧太虚中,赤殛王亦缓缓起身,他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赵珩真灵消失的方向,又望向西门铎所拜之处,最终亦是拱手叹道:
“国事为重,请……陛下继位。”
赤殛王此言一出,太虚之中,四面八方,顿时响起一片毫不掩饰的冷哼与嗤笑之声,道道神念交织,充满了讥讽。
“好一场大戏!”
“为了今日,不惜挑起二朝之争,鄞州战火绵延十数载,多少修士喋血沙场,多少家族因此破灭,多少凡人流离失所……原来不过是为这一出‘顺应天命’!”
“碎玺……哼,碎得好!连自家玉玺都能拿出来当筹码交易,这赵氏的江山,当真稳固得很呐!”
嘲讽、不屑、鄙夷之声,虽未明目张胆,却在神识交织中清晰可辨。
就连曜安真人也忍无可忍,冷哼了一声。
显然,明眼人都已看出,所谓的二朝之争,不过是赵珩为求金位,提前与皇室切割,以碎玺意向为代价,换取流锬门全力庇护赵元晔,并在此刻扶其上位的一场精心策划的棋局。
无数性命,无数资源,几十年的动荡与苦难,皆成了这对父子权力与道途交接的垫脚石,怎不令人齿冷。
在西门铎与赤殛王表态后,太虚微澜,赵元晔的身影徐徐浮现。
他身着储君冠服,面色沉静,不见悲喜。
早已候在一旁的国师獠黎瘴手持一卷明黄诏书上前,沉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绍膺骏命,统御寰宇,夙夜兢业,不敢稍懈。然天命有常,修短随化。皇太子元晔,仁孝天植,睿智夙成,敦睦仁厚,可堪大任。兹命皇太子持玺升文华殿,即皇帝位,嗣守鸿业,抚绥蒸黎。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獠黎瘴亲手为赵元晔戴上早已备好的十二旒帝冠,披上玄衣纁裳。
一套流程,庄重肃穆,近乎完美。
林清昼静静看着,心中却已兴味索然。
他早猜到会是这般结局,无非是赵珩在自身道途和赵氏宗族之间权衡的结果,他要追求自己的大道,却也要给背后之人一个交代。
以自身退场和碎玺为代价,为赵元晔铺路,将流锬门彻底绑上赵元晔的战车,换取一个相对平稳的过渡罢了。
只是……沈青禾尚在流锬门,如今流锬门与新帝绑定愈深,从龙之功,权势势必水涨船高,将来沈青禾再恐怕会更添麻烦,但这也是林修容必经之路,他亦无意置喙。
他轻轻一叹,身形微动,已来到曜安真人身侧,传音几句,托其照看京州城内的林修澈,曜安真人虽心中对皇室不忿,但对林清昼仍含笑颔首,示意放心。
林清昼拱手告辞,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座巍峨皇城。
在百官簇拥、山呼万岁的人潮中,林修澈身着官袍,身影挺直,脸上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茫然与恍惚,似乎还未从这骤然的天地剧变与身份转换中彻底回神。
林清昼目光温和。
今日这场从冲关失败到新皇登基的闹剧,这场将几十年来家国大义、血脉亲情、修士道途、势力博弈赤裸裸展现在眼前的情形,对修行正炁、志在朝堂的林修澈而言,无疑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冲击与洗礼。
此关若能勘破,不再拘泥于朝堂方寸间的得失兴替,真正明悟“正气”源自人心道义、文明长河,而非一家一姓之朝廷……林修澈的『明心筵』,方算筑就了真正的根基。
朝堂太小,难载浩然。
唯心怀天下,正气自通寰宇。
青光流转,林清昼的身影悄然淡去,融入太虚深处。
身后,新帝登基的钟鼓礼乐,正响彻京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