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壑妖域,黑风岭。
林曦和隐于太虚之中,周身白衣胜雪,唯有双眸之中幽光闪烁,倒映着下方那片死寂得近乎凝固的山林。
他并未贸然以神识横扫,到了这般诡异之地,神识往往是最先招致反噬的触角。
只见他袖袍微动,掌心向下虚按,口中轻叱:
“『忘川引』。”
刹那间,太虚之中似有阴风乍起,一条虚幻、浑浊、泛着枯黄色的河流自他掌心无声流淌而出。
这并非神通之水,亦非他平日惯用的沉重弱水,而是一股源自幽冥概念,介于生与死、真与幻之间的黄泉路。
水流所过之处,无论是现实中的坚岩古木,还是那弥漫在空气中那股令人心悸的晦暗气息,皆如倒影般被这昏黄河水毫无阻碍地穿透。
万物皆有阴阳两面,若说现实是阳面,那么『忘川引』便是强行在阴面开辟出了一条独属于逝者与鬼神的通途。
借由此水,林曦和的感知不再受限于肉眼与神识,而是化作了那摆渡的艄公,顺流而下,直抵这片天地的最深处。
随着昏黄河水的深入,林曦和原本就凝重的神色愈发沉郁。
当年林清昼探查此地,只是凭借《青鸟化灵诀》这等术法远远窥视,且那时他初入紫府,对天地气机的感应尚未敏锐至极。
而此刻,林曦和是以神通亲临,心意与那忘川之水相连,那种触感,便好似有人拿着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的灵觉上一寸寸地刮擦。
那种气息……错乱、颠倒、违逆常理。
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年在那扇神秘门户之后,得到的那部看不出品级,但能以此修得『沉羽纹』的功法。
他之所以最终选择了修习『忘川引』作为第三神通,而非《沉羽纹》,除了修行难度的考量外,更重要的原因便是——那部功法之中,充斥着一股浓烈到让他不安的『执悖』味道。
弱水者,鸿毛不浮,飞鸟难过,其本意在于“陷”,在于“沉”,在于一种极致的静谧与包容。
它虽同样有险的一面,却险在深不可测,而非像癸水般主动兴风作浪。
可那『沉羽纹』……虽也借弱水之形,行气运走的却是逆流而上、倾覆江河的暴戾路子,甚至隐隐透着一股要将这天道伦常都拖入水底溺毙的疯狂,显然偏离了弱水的本意。
而此刻,这万壑妖域深处弥漫的气息,与那部功法带给他的感觉简直如出一辙,甚至更为纯粹。
必然是『执悖』无疑。
“『执悖』……”
林曦和虽仍在操纵着神通深入,心神却忍不住暗自流转。
关于南明真君赐宝的深意,林家上下虽对此讳莫如深,不敢宣之于口,但从晦朔真人开始,每一位被祖器选中的林家真人,心中又怎会没有自己的揣测?
他自然也早有疑虑,如今乱世渐起,不仅是中原,连江北这等妖族故土也被波及,那种猜测更加难以收敛。
古籍有云,每逢乱世,『执悖』必然大兴。
而这件明显为执悖一道的祖器法宝,是由离火真君亲自赐下。
离火位在南方,对应荧惑,主灾,主乱,主兵戈……
莫非,那位远在天外的真君,竟对这最为不祥的『执悖』之道有所图谋?
且不说如今天道对真君的限制已远不如上古那般严苛,就说南明真君成道不过两千年,放在古时也正值春秋鼎盛,远未到需避天道感应的地步,又何必非要去往天外……
亦或是……他在谋划一件大到连这方天地都容不下的事情。
林曦和猛地收敛思绪,不敢再深想下去。
那种层面的博弈,哪怕只是动一动念头,都可能引来未知的注视。
忘川之水继续向前,穿过了一片片枯萎扭曲的丛林,越过了一座座崩塌破碎的山峦。
终于,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或是说……彻底陷入了某种宏大而恐怖的静止之中。
那里已是妖域的绝对腹地。
林曦和心念一动,那原本潜行于地下的昏黄河水骤然上涌,化作几道模糊的幽冥鬼影,如同自黄泉中爬出的鬼差,悄无声息地立于一处高岗之上,代替他向前方眺望。
这一眼望去,饶是林曦和修养深厚,瞳孔亦是猛地一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只见前方的大地之上,赫然矗立着一座巍峨无边的金山!
那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山岳,而是一具庞大到不可思议的躯体,匍匐在大地之上,宛如神话中开天辟地的古神遗骸。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而锋锐的赤金色泽,原本柔顺的皮毛此刻根根竖立,化作了漫山遍野、闪烁着寒光的庚金剑林。
巨大的脊背隆起,便是一道横亘千里的金属山脉,嶙峋的骨刺刺破苍穹,仿佛要将这昏暗的天空捅个窟窿。
有粘稠如汞浆般的金红色液体从那山体的裂隙中缓缓流淌而下,所过之处,大地被切割、腐蚀,发出滋滋的声响,那是混合了无尽煞气与庚金本源的妖血!
这是一只鼠。
一只大到足以填平沧海、气吞日月的巨鼠。
它虽已死去,但那股并未消散的紫府中期威压,依旧如实质般笼罩着方圆千里。
它双目圆睁,那原本应该灵动狡黠的眼眸,此刻却化作了两个巨大的黑色深渊,其内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浓郁得化不开的浑浊黑气在缓缓旋转。
“斩墟……”
林曦和心中剧震,这无疑就是那位统治了万壑妖域千年的霸主——斩墟妖王!
且看这尸身的模样,显然并非刚刚陨落,而是已经死去有一段时日了,甚至连那庚金之躯都开始出现了莫名迹象。
林曦和瞬间散去神通,神识如同触电般缩回黑风岭边缘,面色苍白,神色惊疑不定。
此前林清昼探查时,虽觉察妖王不在,但多半以为是遁逃或被困。
谁能想到,一位堂堂紫府中期的妖王,竟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自己的老巢里!
何况紫府修士本无躯体,肉身不过是神通所化。
紫府修士身死,一身神通当回归天地,化作浩大的道化异象,滋养一方水土。
可斩墟妖王死得如此彻底,却连半点异象都未曾传出。
那一身磅礴的庚金神通、数千年苦修的道果,竟被硬生生地锁死在了那具尸身之内,不得解脱。
这种手段……
林曦和自问,就算是五法俱全的大真人,想要斩杀斩墟或许能够做到,但要做到如此悄无声息、封锁道化,必然不可能。
这背后涉及的力量,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金丹……”
或许此事并非真君亲自出手,但必然涉及到了金丹层级。
林曦和虽然早知此地麻烦,却未料到竟是如此境遇。
他目光投向更北方的燕国方向,心中忧虑更甚。
江北虽然有金丹宗门坐镇,原先他并不太过担心,但如今看来,这股暗潮的凶险程度远超想象。
林清鹤此刻正身处江北,虽然是在凤仪宫的地界,且那冰凤刚刚苏醒,应有些自保之力,但若是真卷入这等层级的风波……
“此地不宜久留。”
林曦和当机立断,不敢再有丝毫停留。
他身形一晃,瞬间化作一道幽不可测的黑水,彻底融入太虚深处,收敛了一切气息,以最快的速度向着沂州方向遁去。
此事,还需早做防范。
………………
沂州,青木郡。
林清昼背倚青梧神树盘膝而坐,膝上摊开着凌栩真人亲笔所注的丹道心得,字里行间灵光隐现,水波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