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州,青木郡。
幽谷之中,岁月无声,唯有桑叶沙沙,灵蚕吐丝。
不知过了几个寒暑,一直盘坐于殿中的林清昼忽地气息一敛,周身原本如潮汐般澎湃的青阳神通在这一刻竟如百川归海,尽数收摄入体,再无半点外泄。
他缓缓睁开眼眸,那一瞬,原本清澈的碧瞳之中似有一轮青色大日沉浮,旋即隐去,复归平静。
『青帝诏』,已然修至圆满。
“三年……”
林清昼轻声自语,若从他突破紫府那日开始算起,满打满算,也不过五年光景。
这个速度若是传扬出去,足以令任何人为之侧目,甚至心生惊骇。
古籍有载,上古之时,天道远比如今严苛。
或许是因为彼时南海尚未归墟,阴世也未曾彻底沉沦,天地间阳土广袤,清浊二气尚未如今日这般泾渭分明,天道也不似如今这般高远平静。
彼时,真君虽寿数与如今并无二致,但天道有周,不喜恒长。
成道的时间越久,积蓄的劫数也便越重。
故而那个时代的大能修士,所钻研的并非如今人人趋之若鹜的求金之法,反而是许多今人看来鸡肋无用、只为消灾解难、避走大劫的“避世”与“解厄”之术。
也正因如此,有诸多金位之上的存在,才会远遁天外,或是选择转世重修。
转世之后,虽不能完全避开因果灾劫,却能凭借宿慧与真灵印记,极大缩短修行时间,规避天道注视。
故而那时真君转世的事迹屡见不鲜,但即便是在那个大能辈出的年代,不到五年就将一道紫府神通修至圆满,哪怕在真君转世中也不算慢了。
如林曦和此前在东海遇到的那位散修出身的徸㕡真人,苦修七十载,也尚未能将第一道神通修至圆满。
两相对比,虽说林清昼有服用丹药之功,亦有青木金性之助,但这般神速,依旧足以令世间九成九的紫府修士汗颜。
但神通修到圆满,也并非立刻就能开始突破。
紫府之路,步步为营。
欲修第二道神通,需先从练气开始,重新修炼一道与之对应的仙基,直至将其修行至筑基巅峰,再行“抬举神通”入升阳府的一步。
一旦抬举失败,仙基崩毁,便需从头再来。
虽然有了经验,下次重修和抬举的速度和成功率会高上一些,但这动辄十余年的水磨工夫,又有几人耗得起频繁失败。
对于寻常紫府而言,哪怕高屋建瓴,想要将一道全新仙基从无到有修至圆满,若无特殊机缘,少说也要十数载光阴。
但林清昼心中早有算计。
“两年。”
他在心中默默给出了一个期限。
这并非狂妄,而是基于绝对的底气。
紫府修士修行仙基之所以慢,小半时间耗费在了参悟神通意境、磨合灵力运转之上,是一个从陌生到熟悉的过程。
可对于『青帝诏』与『催青律』这两道神通,林清昼日夜参悟金性,对其中的道行见解乃至细微变化,早已烂熟于心。
更重要的是,他手中有合适的灵物。
他翻手取出两样物事。
一样是通体青翠、仿佛凝聚了万载生机的【玄天青石】,此乃他当初突破紫府时特意省下的紫府灵物,其特性最是能催发木德神通的生长与演化,本就与『催青律』这道仙基是天作之合。
另一样,则是师尊凌栩真人所赠的拜师礼——【九音青阳葫】。
他轻轻晃动葫芦,内里传来清越的激荡之声,正是那葫中孕育的两道紫府灵资——【清音妙炁】。
“以此三者为主材,辅以数味珍稀灵药,炼成一炉大丹……”
林清昼眼中闪过一丝果断。
这无疑是极其奢侈、甚至是暴殄天物的行为。
无论是【玄天青石】还是【清音妙炁】,这等完美契合自身道途的灵物和灵资,换作其他修士,就算不用来尝试突破参紫仙槛,也会用来在抬举神通的关键时刻服下以增成功率,再不济也是拿去炼制灵器,而不是耗费在任谁花些时间都能修成的仙基积累之上。
谁会奢侈到将这等重宝,仅仅用来加速一道仙基的修行如。
这就像是用极品灵玉去铺路,虽平坦快捷,却太过浪费,还少了修行仙基时一步步感悟神妙的过程,稍有不慎,就算修成,也有极大概率根基不稳,导致抬举失败。
但林清昼不在乎,又或者是说,他的情况较为特殊。
乱世已至,实力才是根本,只要能尽快修成第二道神通,哪怕浪费些资源也是值得的。
涂山青阮的刺杀虽然凶险,但也让他确定了未来的道途。
待他第二道神通修成,就将前往青丘拜访,换取功法。
多一道神通,不仅仅是多出诸多神妙那么简单,所能支配的灵力也会增加许多。
他现在身上的灵器和灵火、灵水太多了,任哪一样想要动用,都需要动用神通催动。
饶是他灵力雄厚,若是全力催动身上的所有灵器,不消半个时辰便会被榨干。
且寻常紫府就算以此成丹服下,也就最多加快几年时间,依旧要将近十年的时间去修行仙基。
而他就算不去服丹,最多六年时间,也能将仙基修到圆满。
青阳所钟,并非说说而已。
不再犹豫,他引动【悖影晦鼎】,开炉炼丹。
此丹药性温和,又与他自身属性完美契合,炼制起来并不困难。
随着炉火升腾,药香弥漫,林清昼的心神也渐渐沉寂,顺着那股熟悉的青阳之气,心神再次沉入了自己的洞天之中。
长生殿内,亘古寂静。
帝座之前,那卷青色诏书依旧静静悬浮,散发着至高无上的威严。
而在诏书之侧,一柄灵剑横陈,正是伴随他渡过筑基岁月的青冥剑。
林清昼的目光并未在剑身上停留,而是穿透剑身,落在了其内蕴养的那一点青光之上。
他伸手握住剑柄,刹那间,心神被一股宏大的吸力牵引,眼前景象骤变。
种种异象从中喷涌而出,环绕着那一点璀璨到极致的青色光点流转不休。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一位身披万叶仙衣、头戴青龙盘绕至尊帝冠的朦胧身影,沐浴在金色暖阳之中,高踞于九重云阙之上。
那身影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眸子清澈如初生之泉,又古老如万古青天,透着俯瞰岁月长河的淡漠与慈悲。
祂手持一卷光芒万丈的青色诏书,向着下界轻轻一抛。
诏书展开,无量青光如瀑布般洒落人间。
霎时间,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虚空生慧根,顽石绽灵葩,原本枯寂的大地逢春抽新芽,万花竞发,遍染诸界。
无穷无尽的生机席卷星海,亿万里河山皆披翠色,连那冰冷死寂的太虚深处,都仿佛因为这一道诏令而染上了暖意。
紧接着,又见那帝冠身影屈指一弹。
“叮——”
一声清越至极的律音响彻天地,似在颁布时序之律。
那是春雷乍响,是冰河解冻,是第一声蝉鸣,是候鸟南飞。
四季轮回,枯荣交替,尽在其一念一指之间,井然有序,蕴含着至高无上的造化伟力与不可违背的规则铁律。
转眼间,灵机吹拂,这些宏大异象又如同泡影般纷纷破灭,复又化为无数细碎的光影重新投入那一点青色之中。
有撑天拄地的建木之影,沟通三界,稳固乾坤;有梧桐栖凤,鸾鸟和鸣,祥瑞呈祥。
有仙草灵芝,吐纳日月精华;有青莲摇曳,净化浊世污泥……
但这并非他想看到的,于是继续默然,等待着金性衍化。
不知过了多久,这一次,不再是那位高踞云端、抛洒诏书的帝尊身影。
迷雾散去,他仿佛置身于一片浩瀚无垠的碧波竹海之中。
风过竹林,万叶婆娑,发出的却非杂乱的沙沙声,而是如同无数琴瑟和鸣,汇聚成一首宏大而玄妙的乐章。
在那竹海深处,有一位身着青衫的雅士,席地而坐,膝上横着一张古朴的七弦琴。
他面容清奇,双目微闭,手指轻轻拨动琴弦。
“铮——”
第一声琴音响起,清越入云。
随着这声琴音,周遭的竹林仿佛瞬间从沉睡中苏醒,竹笋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节生长,眨眼间便长成参天巨竹。
“叮——”
第二声琴音落下,婉转低回。
原本青翠的竹叶瞬间染上了秋霜,枯黄凋零,纷纷扬扬如雨落下,化作春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