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话间,殿门口光影一闪,澄阑真人又引着一人走了进来。
林曦和眉头微挑,看清来人样貌,心中不禁有些诧异。
那人身着赤金蟒袍,面容威严刻板,周身气息炽烈如火,竟是皇室的赤殛王赵戟。
如今皇室与新朝打得不可开交,这位赤殛王身为皇室顶梁柱,竟还有闲心来参加这偏远汀州的紫府法会?
赵戟的到来显然也意味着宾客已齐,澄阑真人将他引至上座后,便不再外出,自行坐上了首位。
林曦和与楚郁生对视一眼,轻轻颔首,随后向众人敬酒示意。
法会正式开始,殿内一时觥筹交错,仙乐飘飘,众修开始闲谈交流。
赵戟坐在席间,仿佛真的只是来做个客一般,目光环视了一圈众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轻轻一叹,便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林曦和把玩着手中酒盏,看着赵戟,若有所思。
他虽不知赵戟此行目的,但他当年刚成道时,因万壑妖域进犯,曾与赵戟有过多次合作,对这位赤殛王的性格颇为以此了解。
此人性格古板方正,心中除了守护赵国江山与向道之心外,几乎再无其他杂念。
此刻他的失望,多半是因为如今的紫府法会已不复当年模样。
从前的紫府法会,是诸位真人坐而论道,陈述道法,为新晋紫府演法印证。
而如今随着时移世易,人心浮躁,这法会倒更像是世俗贵族间的宴席,只剩下利益交换与虚与委蛇的闲谈。
“合黎道友。”
一道略微压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曦和侧首看去,只见身旁的曜安真人正微微倾身,神色间带着几分迟疑与期许:
“不知太青真人近来可还空闲?前闻京州刺杀之讯,着实令人悬心。”
林曦和嘴角微微勾起,他此行除了祝贺,本就存了为林清昼扬名的心思,此刻见鱼儿咬钩,自是顺水推舟,轻笑道:
“他毕竟刚刚出关,此前又遭了那场刺杀,虽未伤及根本,却也需静养。
如今正在闭关稳固修为……但也无需太久,约莫两三年光景,待他出关,也就闲暇了。”
“两三年……”
曜安真人心中盘算了一番,觉得这个时间还算稳妥。
于是犹豫了片刻,终是开口问道:
“实不相瞒,我有一丹,将来想要委托太青道友炼制,只是心中尚有顾虑。
我毕竟修行火德,而太青道友修行木德,虽说木能生火,但炼制紫府丹药,不知这道统差异是否会有所冲撞,影响丹药品相?”
林曦和闻言,不禁失笑道:
“曜安道友这就说笑了,丹师炼丹,哪里离得开火,便是如我这般外行之人也知晓此理,又怎会相冲?
何况道友修行的乃是牡火,此火乃火中之阳,最具生机,有平湿去雨、化寒为热之奇效,最是适合炼丹与入药。
清昼身为青木丹师,炼制牡火之丹,只会如虎添翼,道友尽管放心便是。”
说着,他手腕一翻,掌心之中便多出了一只散发着森森寒气的寒玉丹瓶。
“道友若仍有担忧,且看此物。”
他轻轻拔开瓶塞,倒出一枚浑圆漆黑的丹药。
刹那间,一股幽冷而深邃的药香弥漫开来,竟压过了殿内原本的熏香。
那丹药通体玄黑,宛如一颗缩小了无数倍的深海黑珠,表面丹纹流转,一缕乌金霞光倏然腾起,半空化作小小鲸影,尾鳍拍击,竟有北冥冥海潮声,伴随着若有若无的空灵鲸鸣与冥霞紫气。
须臾鲸影散,化作点点水雾,雾里又绽冥霞,丹香不浓,却透骨生温,让人神魂皆为一清。
虽说林曦和已经刻意以神通压制,但这丹药刚一出现,殿内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就连一直在闭目养神的赤殛王赵戟,也缓缓睁开了双眼,目光看向林曦和手中那枚丹药。
“道友这是……”
曜安真人瞳孔微缩,感受到那丹药中蕴含的磅礴药力,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却仍有些难以置信。
“不错,这正是清昼这半年闭关,特意为我炼制的玄冥归真丹。
我也是服下其中一枚,才得以借势冲破瓶颈,修成这第三道神通。”
林曦和语气平淡,却让曜安真人不免惊叹。
“……太青道友天赋当真惊人!”
曜安真人忍不住感慨出声:
“我原以为他突破紫府如此之快,必然是将全部心血都耗费在了修行闭关之上,对丹道或许只是稍有涉猎。
未曾想他在丹道上的造诣竟也如此精深,甚至刚入紫府,便能炼制出这等品质的丹药,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
这自然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虽然众人都知道林清昼是凌栩真人的亲传,但对于一个不足甲子便成就紫府的修士而言,显然都认为他定然是专注于修为提升,难以分心在他处之上。
毕竟修士的精力有限,哪怕是天才也不例外。
然而如今这丹药一出,曜安真人虽非丹师,但也听闻过玄冥归真丹的赫赫威名。
此丹炼制难度极大,对丹师的控火、融药能力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便会炸炉。
而眼前这枚丹药,丹纹圆满,异象自生,品质肉眼可见的高,若说是凌栩真人亲手炼制,他也不会有丝毫怀疑。
一时之间,曜安真人心中更加火热。
他也在二神通之境打磨了多年,积累已然足够,若是能求得林清昼出手,炼制一枚同样品质的牡火丹药,他有自信,自己抬举第三神通的成功率起码能增加两成!
而莫说外行人,这枚丹药落到同为丹师的澄阑真人眼中,带来的震撼甚至更为剧烈。
“怎么可能……”
澄阑真人眼神闪烁,死死盯着那枚丹药,外表依旧平静,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乃行家,自然看得出门道。
这玄冥归真丹,乃是以【九渊玄重水】这等至阴至寒、沉重无比的灵物为基,又需融合【冥霞不染绒】轻灵飘逸、变幻莫测的特性。
一重一轻,一清一浊,两者虽同属弱水,特性与意向却截然相反,想要将其完美融合,不仅需要极高的丹道造诣,更需要一种玄之又玄,难以言清的“意”来调和。
在她的感知中,这枚丹药内部仿佛自成一方小天地。
那是……北冥化鲲的意象?
以鲲之沉潜对应重水,以鹏之扶摇对应冥霞,以此意象强行统御两种极端的药性,使其在冲突中达到一种微妙而完美的平衡。
更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林清昼修行的乃是青阳木德,与这纯阴水德的丹药本性相冲。
按理说,木气介入水丹,极易导致药性驳杂,可这枚丹药却纯净无比,不见一丝杂质。
他是如何做到的?
难道……他是以自身青阳之气化作了那一点生发之机,作为药引,不仅未曾冲撞药性,反而激活了水中生机,让这死寂的玄冥之水活了过来?
可如此一来,必然又会有新的冲突产生……
澄阑真人心中百转千回,却还是难以想清,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赤寰嫡传,果然名不虚传。
哪怕以她在丹道上的傲气,也不得不承认。
林家这位太青真人,在丹道上的造诣,恐怕已不在她之下,甚至……在那份灵性与悟性上,还要犹有过之。
要知道,这位太青真人才成就紫府不久,未必有时间去提升丹道底蕴,未来仍有诸多成长空间。
而她却已经逐渐到达瓶颈,以至于开始心生焦虑,想从神通修为方面入手,以此带动丹道修为增长……
但终究,她也只是轻轻一叹,将视线放回了楚郁生身上,欣慰一笑。
好在,丹曦阁的气运并未断绝。
楚郁生虽无林清昼那般惊艳绝伦、近乎妖孽的才情天资,但他胜在道心稳固,根基扎实。
如今他已跨过那道天堑,成就紫府,丹曦阁便有了两根擎天之柱。
这也意味着,即便她日后受困于资质,止步于参紫之前,或是哪一日寿元耗尽,这传承了数千年的丹道香火,终究是有人接过去了,不至于在她手中断绝。
只要传承不灭,一时的高下之争,倒也显得没那么重要,只要不成金丹,再多风光,终究也就只能成为史书上的一笔罢了。
念及此处,澄阑真人心中那一丝因技不如人而生出的酸涩与焦虑也随之淡去了几分,释然与从容重回心头。
她举起面前玉盏,遥遥向林曦和敬了一杯,眸中神色已复归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