獠黎瘴姿态放得很平,他身为大真人,固然地位尊崇,但面对赤寰宗的背景以及凌栩真人本身冠绝海内的丹道造诣,也远远不及。
他甚至暗盼对方莫要提及报酬,如此这份人情便算做实。
然而凌栩真人何等人物,岂会不明此节。
她眸光微转,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事成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我皆会付予国师一道【地望血石】以为酬谢。
此物乃我早年游历南疆时,于一处上古巫祭遗址中偶然所得,于巫祝一道当有裨益。
若那贼子藏匿过深,致使国师施法消耗过巨,我自会酌情再加报酬,国师不必担心,全力施为即可。”
獠黎瘴闻言,灰白色的眼眸晦暗不明,他深深看了一眼凌栩真人,喉头微动,最终将所有推辞与探究之言压下,只郑重地轻轻颔首:
“道友厚赐,老夫……却之不恭了。”
二人议定,不再多言,身形微晃,便悄无声息地重新融入了下方流光溢彩、宾主尽欢的法会之中。
云端玉座之上,诸位真人谈笑风生,仿佛无人留意到方才短暂的离席。
法会依旧在盛大祥和的气氛中继续进行,觥筹交错,道音缭绕,一派仙家盛景。
法会之上,仙乐缥缈,宾主尽欢。
林清昼目光悄然投向主位的凌栩真人,带着一丝探询。
凌栩真人感受到弟子的目光,却只微微摇首,眸光清冷依旧,以神识传过一道平静的意念:
“稍安勿躁,稍后自知。”
林清昼会意,按下心中疑惑,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法会,与前来道贺的诸位真人周旋应对,言谈举止,从容不迫,尽显赤寰嫡传之风范。
这场紫府法会,足足持续了七日,方才渐近尾声。
七彩琉璃光幕之外,一道道遁光再度亮起,诸位紫府真人相继告辞离去,祥云瑞霭渐次消散。
最终,喧嚣散尽,偌大的离曜郡城重新归于宁静,唯有那些精心布置的灵器、玉树仍在缓缓运转,维持着这片仙家胜景。
那位身着繁复巫袍的国师獠黎瘴,却并未随众离去,反而安居于一座悬空的浮岛玉亭之中,自斟自饮着灵酒,神态悠然,仿佛在欣赏这法会散场后的别样清寂。
场中,最终只剩下了凌栩真人、林清昼与獠黎瘴三人。
凌栩真人这才起身,步履无声地行至獠黎瘴面前,素手一翻,那缕被癸水灵光包裹的暗金煞气再次浮现,她将其推向獠黎瘴,声音清冷如旧:
“我已着人在炎州地脉另行开设了清净法坛,一应祭品巫器皆已备齐,并无闲杂干扰,国师只管依计行事,放手施为即可,此番有劳国师了。”
獠黎瘴放下酒杯,脸上那惯有的笑容再次浮现,起身拱手一礼:
“道友放心,老夫必当尽力。”
说罢,也不再多言,手持那缕金气,身形如一道幽影,悄无声息地融出主殿,前往预设好的法坛所在。
望着那缕熟悉的、带着弑君煞意的金气消失在大殿门口,林清昼心中已然明了师尊此番安排的深意。
他行至凌栩真人身侧,轻声一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此事本为弟子历练之劫,如今却劳烦师尊为弟子费心筹谋……”
凌栩真人却不等他说完,便淡然打断,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非是为你一人,此獠胆大妄为,竟敢借我赤寰威仪,反成其刺杀之刃,折损宗门颜面。
真君不过远游百载,些微跳梁小丑便敢如此藐视赤寰威仪,若不加以惩戒,世人岂非皆以为我离焰天可欺?”
她眸光清冽,望向殿外虚空,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凛冽:
“我倒要看看,他背后究竟站着何人,又有何等通天本事。”
林清昼深知师尊性情向来如此,看似清冷疏离,实则最为护短,此刻言语虽将缘由归于宗门颜面,他又岂会不知其中亦有为他出头之意。
他不再多言,只再次深深一揖:
“弟子明白,多谢师尊。”
凌栩真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林清昼知道施法追踪需耗费时间,便道:
“弟子先去寻太晟师兄商议些庶务,待国师那边有了消息再回来。”
凌栩真人淡淡颔首,算是应允。
林清昼身形一闪,青袍拂动间,已悄然融入太虚,下一刻,便出现在下方离曜郡城一处较为僻静的园林水榭之外。
他并未立刻显化身形,气息隐于太虚相合,水榭中几名正在论道的筑基修士自然毫无所觉。
林清昼侧耳倾听,原来是几人因见林清鹤与沈素汐同属寒炁一道,便起了谈兴,正在讨论寒炁中极为玄妙的一种仙基——『天欲雪』。
只听林清鹤声音清越,正色论述道:
“诸位所言皆有妙理,然在下浅见,『天欲雪』之基,其神髓不在已成之冰雪,而在将凝未凝、将发未发、将雪未雪那一瞬的悬停之态。
此态如同我剑道中之藏锋,锋芒未露,而杀意已锁十方。
昔年晋衡真人观天象,有云:‘霰雪无垠,云霁而待。’便是此意。”
下方一位身着白袍,背负长弓的修士闻言,眼中闪过赞同之色,接口道:
“林道友所言极是!箭道亦重势,『天欲雪』正是将寒炁之势积蓄至巅峰前一刹,引而不发,其威更烈,弓弦拉满,箭未离弦,那一刻的箭势自然最为慑人。”
林清鹤颔首:
“正是此理,故修此道成神通者,心念一动,可令周天寒彻,万物归寂;亦可一念回春,雪霁天青,其玄微之处,存乎一心。”
林清昼隐于太虚之中,听着族弟这番不为寒炁正途的歪理,不禁面露笑意。
林清鹤于寒炁剑道之上的领悟,显然又精进了不少。
他正要一步踏出太虚,现身与众人相见,忽地,体内洞天之中,那一点得自霁羽遗藏、平日里沉寂温顺的寒炁金性,毫无征兆地发出一阵霜白寒光。
刹那间,他眼前流光溢彩的园林水榭景象如水面倒影般剧烈晃动、破碎,眼前景象骤然变得与众不同,却又格外熟悉。
虽画面截然不同,但这等感觉,与此前突破紫府,遭遇无穷幻想时……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