獠黎瘴面上笑容不变,枯瘦的手指轻轻捋过苍白胡须,缓声道:
“不知是谁竟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得罪焉道友,想必是嫌道途太过顺遂,想寻些劫难砥砺了。”
凌栩真人并未接话,只素手微抬,一点幽邃的癸水灵光自她指尖浮现,静静悬浮于虚空之中。
那水光澄澈,内里却禁锢着一缕极细极锐的金气,虽只一丝,却仍散发着弑君逆命般的森然煞意,周遭太虚都被这缕金气刺得微微波动。
“国师请看。”
凌栩真人声音依旧清冷如泉,将那缕被癸水包裹的金气推向獠黎瘴。
国师接过那点灵光,灰白色的眼眸中懒散之意尽去,转为凝肃。
凌栩真人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
早在林清昼此前提及遇刺经过时,她也只是微微蹙眉,语气平淡地责怪弟子行事不够谨慎,还需多加磨砺。
然而,无人知晓她心中早已怒意暗涌。
她焉栩旖数百年来唯一一次动念收徒,本未抱太多期待,不过是因毂聂师祖所请,顺手指点一番丹术。
可这唯一的弟子,不仅丹道天赋令她惊艳,性情更是难得——聪慧而不失仁念,通透却非凉薄,是她漫长修道岁月中罕见契合心意的传人。
如今弟子初成紫府,根基未稳,便险些在她眼皮底下道消身殒,她焉能无动于衷?
林清昼叙述得平淡,但她精研丹道命理,深知道统生克之厉害,尤其那“孤君遇刺”的意象一旦彻底成型,兑金克伐青木,逆贼伏刺君王,几乎是绝杀之局。
其中凶险,岂是“稍有不慎”四字可以概括?那是在鬼门关前硬生生挣回了一条命!
何况,林清昼虽未明言,但她何等见识,稍加推演便已洞悉关窍。
那兑金修士能以紫府中期之尊,在斗法中强行自居“下位”,借以催发“以下克上”的弑君锐意,所凭依的,正是林清昼身为赤寰嫡传、离焰正统那份煌煌惊人的气象!
此举不仅刻意针对林家,也将林清昼的赤寰门人身份也一并算入,借其宗门威势反成刺杀利刃。
这已非简单的私人恩怨,更是在明晃晃地折损赤寰颜面。
如此一来,她身为师长出手惩戒,便不再是逾越宗规插手弟子私怨,而是维护宗门威严,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否则,依着赤寰宗规,林清昼以林家弟子身份在外历练的劫难,本应自行化解。
因此,她当时虽未多言,只细细问了那兑金修士的神通特质、所用灵器以及战场残留的气息,转身便已传讯两位师弟。
凌枫真人常年游历四海,人脉颇广,凌决真人自身便是庚金一道的大家,对同属金德的修士气息最为敏感。
那兑金真人虽竭力掩饰,但当时既已受伤,神通气息必有外泄,凭借赤寰宗的秘法,追踪其跟脚并非全无可能,这缕金气就是凌决真人收集而来。
獠黎瘴细细感受着指尖那缕顽强不散的金气,面露难色,抬眼看向凌栩真人,叹道:
“焉道友未免太高看老夫了,纵是这位真人此刻就站在我面前,布下法坛,备齐祭品,老夫也不敢说能当面咒杀一位紫府中期的同道。
何况……如今只凭这一缕逸散游离的气息,便要隔着千山万水,跨越数州之遥行咒杀之事?
纵是大巫白傩娑再世,恐怕也难做到,何况是老夫这等微末道行。”
凌栩真人神色未有丝毫波动,只淡淡道:
“如若辅以至宝呢?”
獠黎瘴抚须苦笑:
“即便有灵宝加持,老夫拼着元气大损,最多也只能让他气运低迷,心神不宁一段时日,难以伤其根本,更遑论……”
“若是法宝呢。”
凌栩真人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獠黎瘴的话语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
他定定地看向凌栩真人那双清冽如寒潭的眼眸,试图从中分辨出戏谑或试探,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吸了一口气,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道友莫不是在说笑,老夫何德何能,岂有驾驭法宝之威。
只怕尚未引动其万分之一的力量,自身便已神魂俱灭,道基成灰了。”
何况……他心中更是暗忖,若赤寰宗当真能动用巫祝一道的法宝,又何须假手于他?
法宝自有灵应,稍稍引动一丝法则之力,那兑金真人便是藏到九幽之下,也唯有形神俱灭一途。
他自然清楚京州附近此前发生过的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同样颇为意外。
赤寰宗向来护短,他早有讨教,如今为此做出反应并不足奇。
只是焉栩旖此刻提出的条件与手段……却让他一时难以揣度其真正的意图了。
獠黎瘴心中惊疑不定,诸多念头电转而过,却听凌栩真人依旧用那清冷平缓的语调开口道:
“如若是感应大致方位,国师可能做到?”
獠黎瘴收敛心神,沉吟片刻,谨慎回道:
“感应大致方位……自是无妨,只是此法如同在静水中投石,涟漪自生,必然会打草惊蛇。
对方灵觉敏锐,届时必能顺着巫咒溯源,反向感知到施术者的大致方位。
如若能给出更为具体的东西,比如对方的画像、体液、毛发,或是其长久接触、沾染了本我气息的随身之物,便可尽量规避此种风险,方位也更加精准。
如今仅凭这一缕游离逸散的气息……恕老夫直言,要先以此为核心测定方位,对方有所感应几乎是必然之事。”
凌栩真人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
“无妨,不知国师何时可以开始施法,大致多久方能有所结果。”
獠黎瘴捻着胡须,估算道:
“若只是测定方位,一旦准备妥当,施法本身倒不需太久,只是结果难料……
若那贼子尚在中原,凭借地脉牵连,或许一日之内便有反馈。
但若其已远遁海外,甚至借助某些秘境或灵器隐匿,隔绝了天机感应,那耗费时日可就难说了,三五日,乃至旬月,皆有可能。”
“好。”凌栩真人淡然应下,“那便等法会结束后,再请国师出手施为,有劳国师了。”
“不敢,能略尽绵力,为赤寰分忧,亦是老夫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