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林绵晋的身影消失于太虚之中,林清昼目光回转,望向四周。
这里原是一处被紫府灵竹根系盘踞的幽静山谷,如今却已彻底改天换地。
放眼望去,碧涛翻涌,竟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桑海,粗壮的桑木拔地参天,枝叶交织如华盖,浓郁的青阳灵机几乎凝成实质,化作淡青色的灵雾缭绕林间,呼吸间尽是令人神魂清明的木德灵气。
先前他突破时洒落的淡黄色柔荑小花并未凋零,反而在桑叶间生根发芽,绽放出星星点点的灵光,更显神异。
更为奇特的是,桑林之间可见无数新生的灵蚕自光华流转的蚕茧中探首,它们通体剔透,宛如青玉雕琢,正孜孜不倦地吐纳着天地间充盈的青阳之气,吐出闪烁着淡淡金芒的灵丝。
这些灵丝内蕴精纯的青木灵机,自行交织,隐约已在林间空地处铺就出一层柔软而光华内蕴的素锦。
此地经他神通初开、青阳普照的洗礼,已彻底化为一方青木圣地,于木德修士而言,在此修行一日,恐怕抵得上外界数日苦功,将来无疑是他天然契合的紫府道场。
他突破时的动静实在太大,青阳耀世之辉,哪怕远在江南亦能隐约窥见,因而他也无意隐藏。
青阳本就是堂堂正正的道统,他如今既成紫府,合该有此气象。
林清昼右手虚抬,一张由精纯青木灵机凝聚而成的金色诏书浮现,轻轻一送,那诏书便没入太虚深处。
随着诏书展开,一道清越而威严的宣告随着诏书的震动,清晰地在太虚之中弥漫:
“沂州林氏林清昼,是日登临紫府,证得青木神通,三月后将于赤寰宗制礼祭祀,昭告先贤,届时诸位道友皆可前来观礼。”
诏书在太虚中共震三声,随即消散。
林清昼目光平静,收回意念。
如今时局动荡,若在沂州林家举办紫府法会,难免生出诸多不必要的麻烦。
他本性亦不喜过分张扬,但初入紫府,对当前错综复杂的局势需尽快把握。
借此法会之机,正可观察各方反应,以辨明敌友,试探他人对自家的态度。
将地点定于炎州离曜郡,既能借金丹宗门的威势震慑宵小,同时也能彰显他身为赤寰嫡传的立场,可谓一举多得。
心思既定,他暂且将法会事宜压下,半月后他便要带人前往京州。
念及此处,他神情微动,记忆中那座皇城仍是气象万千,宫阙连绵如琼楼玉宇,灵光宝气冲霄,市井繁华似锦,仙凡杂处,一派盛世煌煌、极富极贵的仙朝景象。
岂料闭关八载,外界已是天翻地覆,如今竟成了风暴中心,中原动荡不安的源头。
那位赵皇隐遁数年,音讯全无,此刻却因一处无关紧要的秘境分配之事重现踪迹,其背后所图着实令人难以揣度。
他眼中青芒流转,不再停留,身形悄然融入太虚,下一刻便已从这片新生的桑海中消失不见。
………………
漱玉郡,漱玉山。
承道殿前,乌泱泱一群人默然肃立,如黑云压城,却又寂静得落针可闻。
漱玉郡身为沂州首善之地,繁华鼎盛,灵机沛然,商贾云集。
无论是原青木郡四姓邹、王、晋、闫,因姻亲而起的吴、孟二氏,还是近几十年来新近擢升的蒋家与澹台家,林家名下这八大附属筑基家族都在此地立有分府。
故而这八大附属筑基家族如今位于漱玉郡的话事人,此刻几乎尽数汇聚于此。
他们齐聚于此,自是因一个时辰前,那自青木郡方向冲天而起,最终映照半个沂州天穹的异象。
青阳曜世,万木朝宗,光彻云霄,桑海虚影弥漫天际,至今那天地间充盈的沛然青木灵机与威压仍在不断传来。
只要是修行中人,无人不晓其中意味。
稍加推算时日,便知那引动异象之人,正是八年前以前往赤寰宗求道为名号而消失不见的天之骄子。
八年时间……不到甲子之龄……
这念头如同惊雷在众人心底反复炸响,震得他们灵台摇曳,难以平静。
这年龄与速度太过骇人,以至于在场这些修士虽皆是见惯风浪之人,此刻心绪依旧翻腾如海。
在这承道殿前,面上不敢显露分毫情绪,只能以沉默来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
晋薪绸身为在场之人中唯一的族长,自然立于众人之前,一身绛紫团花缎袍衬得他身形愈发圆润,脸上惯常的谦和笑容此刻也收敛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低眉顺眼的恭敬。
在他身后半步,晋幼鸾一袭红裙,抱臂而立,眉眼间虽也凝重,却隐隐透着一丝担忧与期许。
无论晋家内部主脉与支脉间有多少龃龉,在此等场合总要维持表面的和谐,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晋薪绸心中波澜起伏,他虽理智上觉得八年时间太过仓促,那位公子又太过年轻,失败身陨的可能性极高。
但内心深处,他反而比如今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更希望林清昼能够成功证道。
原因无他,他们晋家如今最年轻的筑基已与林家嫡女林清晓结为道侣,两家关系更近一层,也能开始如吴、孟两家一样,算入外戚之列。
主家越是强盛,枝繁叶茂,他们这些依附其上的藤蔓所能获得的滋养与庇护自然越多。
何况以林清昼如今在林家的地位,其出身经历早被各家反复研习。
这位公子与自家侄媳林清晓同出扶风镇,有着总角之谊。
这份香火情缘,若能借林清昼登临紫府之势,必能为晋家带来更多难以估量的好处。
只是……八年,实在太短了,短到让人不敢轻易笃定那万丈青辉之下,究竟是神通新生,还是……昙花一现的劫灰?
这念头如同毒蛇,悄然噬咬着他的信心,让他掌心微微沁出冷汗。
与晋家复杂中偏向期盼的心绪不同,稍远些站着的澹台氏几人,面色则更为晦暗难明。
澹台明身着深灰长袍,面容儒雅,此刻却眉头深锁。
他们澹台家并非林家故旧臣属,乃是自鄞州魔窟弃暗投明而来。
当年家中长辈行险一搏,背弃五毒上人,投靠时任鄞州太守的林承皓,方才得以在晦朔真人剑下保全,并随迁至沂州,逐渐被吸纳。
虽说如今家族蒸蒸日上,一门四筑基,又有新人接续,此时已在闭关之中,眼见着一门五筑基的盛景也即将诞生,底蕴甚至已经超过一些老牌筑基家族。
但也正因如此,来自主家的限制与审视也从未放松。
他内心深处自然希望林家强盛,唯有主家这棵大树根深叶茂,他们这些依附者方能安稳乘凉。
可若这大树骤然再添一根擎天巨柱,尤其是林清昼这般年轻得令人心惊的紫府……恐怕未来数百年间,澹台家都难有喘息之机,再无半分自主腾挪的空间。
站在他身侧的澹台光,却与兄长的想法截然相反。
他年岁稍轻,眉宇间锋芒未敛,此刻虽也垂首肃立,眼中却闪烁着难以抑制的灼热光芒。
林家若再添一位紫府,还是如此年轻的紫府,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林家的势力必将迎来一次巨大的膨胀,原有的格局或许会被打破!
尤其正值此等乱世,主家为了掌控更广阔的疆域与资源,会不会适当放松对内部附庸的某些管制?
是否需要提拔崭新的、更有冲劲的势力,这危机之中,未尝没有他澹台家,乃至他澹台光个人的机遇。
甚至……若是林家当真出了第三位紫府,是否会放松管制,让他们也能得以有一分问道神通之机……
若能借此东风,那遥不可及的紫府之境似乎也不再是镜花水月。
这念头如野火般在他心底蔓延,烧得他几乎要战栗起来。
其余各家话事人亦是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是起伏不定。
忽然,太虚一阵无形震动,仿佛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荡漾而至。
那道清越而威严的宣告,清晰无比地在漱玉山上空回响起来:
“沂州林氏林清昼,是日登临紫府,证得青木神通,三月后将于赤寰宗制礼祭祀,昭告先贤,届时诸位道友皆可前来观礼。”
声音入耳,如同九天惊雷炸响!
刹那间,承道殿前所有修士,无论此前怀着何种心思,大脑皆是一片空白。
那酝酿了许久的猜测、担忧、野望,都在这一刻被这确凿无疑的宣告彻底击碎。
“噗通——”
不知是谁率先跪下,紧接着,如同潮水漫过沙滩,乌泱泱的人群尽数拜服在地,头颅深深垂下,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畏惧,山呼道:
“恭贺真人!恭祝真人神通大成,仙道永昌!”
声浪汇聚,直冲云霄,回荡在漱玉山间。
也就在此刻,那紧闭的承道殿大门伴随着一阵沉重的“吱呀”声,缓缓向内开启。
一道身影快步而出,正是林清玄。
只见他面色潮红,眼眶微微泛湿,先前强自压抑的担忧与紧张,此刻尽数化为狂喜与激动,连左手都因极致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腾的心绪,声音却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激昂,朗声道:
“族长有令,请各位进殿一叙,共为真人贺!”
几乎在同一时间,这道蕴含着紫府威严的诏书之音,如同水波般迅速传荡开去,越过青木郡,掠过碧波湖,回荡在合黎山上空,乃至传向临州数郡,更远的州府……
………………
临近的青州,袁家府邸。
有族人闻声讶然起身,失声道:
“林清昼?!是林家那位……”
话音未落,立刻被身旁长辈厉声喝止:
“噤声!安敢直呼真人名讳!”
另一人喃喃感叹,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是林家那位丹道天才……短短十余年,竟又添了位神通,而且还如此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