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昼与林绵晋对视一眼,微微一笑,眼中那非人般的神性悄然褪去,恢复了往日温润平和的模样,拱手道:
“见过老大人,晚辈不负众望,没有让真人失望。”
“好,好。”
林绵晋深吸一口气,心绪终是平复下来,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欣慰笑容,上前几步,仔细端详着林清昼,不住点头。
“看到你今日成就,我这一生,也算是再无遗憾了。”
林清昼目光掠过屋檐上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问道:
“不知如今是什么时日了?”
林绵晋答道:
“观澄九十八年,正月十七。”
林清昼若有所思:“八年……”
他此前于观澄八十九年冬月闭关,调息了两月方才突破,至今恰好八年。
林绵晋略作沉吟,问道:
“你可要召开紫府法会,广邀同道,庆贺一番?”
林清昼见这位长辈话语间隐带一丝犹豫,便知近来外界恐生变故,并非召开法会的良机,此言不过是不想扫了自己的兴致。
但他本就不是张扬之人,抬首问道:
“近年来可是发生了什么?”
林绵晋神色微沉,缓声道:
“八年前赵太子赵元晔谋逆,于永州建立南赵,自号‘永晔’。起初我等皆以为不过是场闹剧,孰料京州那边竟一直未有动静。
直至五年前,魏大将军忍无可忍,联合国师强行闯入皇宫,才发现早已人去楼空,只余下些妃嫔宦官,赵皇与令仪皇后早已不知所踪。”
林清昼眉头一挑:
“竟有这等奇事,那……如今局势恐怕不容乐观?”
林绵晋轻轻一叹:
“自然,谁曾想赵皇会抛下国家基业不告而别,且是在对方公然另立朝纲之际。
如此一来,太子那些原本看似可笑的‘清君侧’之言,反倒平添了几分可信。
至少他身负帝君血脉,且已成就紫府,如今朝野中甚至有了迎回太子、延续国统的议论。
国不可一日无主,他本就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但国师显然不可能同意此事,如今正竭力主持大局。
此前那场宫变风波中,身陨的皇子公主不在少数。
赵元昶因得了你那封信提前警示,侥幸避过一劫,如今隐隐有被扶立为正统的意味。”
林清昼若有所思:
“赵元昶……确实是个有能力的,但他的才干多在于统筹谋划、政务调度,修行天赋并非顶尖。
纵使皇室倾力供养,成就紫府的概率也未必有多高,一旦他冲击紫府失败,皇室岂不是后继无人?”
林绵晋无奈摇头:
“谁能揣度那位赵皇的真实想法?我此前观望龙气,还以为他是为行险一搏、燃烧国运以求超脱。
如今看来,竟是判断有误,这等原本翻手间便可平息的事端,竟能酿成如此巨祸。
纵使将来乱局平定,赵国国运恐怕也需百年光阴方能恢复元气,可谓根基大损。”
林清昼微微颔首,转而问道:
“怎么不见太叔公?”
林绵晋目光转向西方:
“他如今应在鄞州坐镇,那里毗邻永州,家中虽无直接插手之意,但凭借正郗鄞州太守的朝廷身份尚可周旋一二。
一旦事态有变,他会立即带着林府众人以及那株五阴孽源树撤回沂州。”
林清昼心下明悟,他此前前往鄞州时,也曾专门去看过那株以五毒上人血肉滋养而成的紫府灵根,本就打算待自己突破紫府后设法移植一株分枝至自身洞天之内。
他心念微动,悄然感应自身洞天状况,神色却忽然变得有些微妙,抬首看向林绵晋,开口道:
“晚辈刚刚突破,神通尚需稳固,灵力运转亦有些滞涩,还需闭关几日细细调息。
家中诸事,暂且劳烦老大人多看顾几日。待晚辈出关,便前去鄞州接替合黎真人。”
林绵晋欣慰道:
“你初成紫府,正该好好体会神通玄妙与生命蜕变,此地因你突破而灵机升华,青阳之气最为浓郁,于你而言正是最佳的巩固之所,待日后着人精心营造,便是一处上好的道场。”
林清昼轻声道:
“有劳老大人费心。”
林绵晋不再打扰,袖袍轻挥,道道瑞气霞光垂落,将院落重新笼罩在宁静的禁制之中。
林清昼于无尽桑海环绕下坐立,缓缓阖上双目,心神沉入,内视那方已截然不同的洞天。
林清昼的神识沉入体内,下一刻,他已置身于自身的洞天之中,身形虚浮于半空。
他于空中打量四周,目光所及,神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
眼前这片天地,早已非八年前闭关前那副规划井然、绿意盎然的模样。
昔日精心培育、分门别类种植的诸多筑基,练气级别的灵植,此刻竟是为之一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彻底抹去,只留下略显空旷和寂寥的灵田土壤。
唯有余下两株宝树,依旧顽强地扎根于墟井之畔,散发着迥异却又和谐的气息。
一株是【鎏华月明树】,皎洁如玉,清辉流淌,太阴之气精纯沉静;另一株是【曜华阳明树】,枝干如火,光耀灼灼,明阳之息温暖炽烈。
或是因为距离作为洞天核心与能量源泉的墟井最近,又或是得益于这两株宝树自身阴阳气息交汇循环所形成独特力场的庇护,它们竟在这场洞天剧变中得以幸存,未曾受到牵连,依旧在缓缓吞吐着洞天内精纯了许多的灵机。
林清昼的身影悄然落在两株阴阳宝树之前,原先因见满目疮痍而略感心痛的情绪,在感知到这两株宝树状态的瞬间便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抑制的惊喜之色。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及鎏华月明树冰凉的树干,又抚摸了一下曜华阳明树那温润中带着灼意的树皮,仔细感知了一番,眼中的喜色愈发浓郁。
不知是否因为这两株品阶本就接近筑基极致的宝树,在洞天升格、能量潮汐冲击的关键时刻,不仅抗住了压力,更反过来吸纳了那些被“湮灭”的灵植所释放出的庞大而纯粹的灵机本源,以及洞天重塑时散逸的灵机……
此刻,它们原本虽不凡却终究受限于层级的跟脚,如今竟被硬生生地补全。
原本隐约存在的某种瓶颈已然松动,脉络之中阴阳流转更为通达,赫然是有了挣脱桎梏,向着紫府灵根层次晋升的潜力。
这实在是意外之喜,倘若能用那些堪堪筑基和练气级别的灵植,就能换来两株潜力无穷、属性珍稀的阴阳一道紫府灵根。
这般交换莫说一次,便是让林清昼选上一百次,他心中也一千一万个愿意。
但他心知肚明,此等机缘,乃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的巧合,可遇而不可求,再无复刻的可能。
说来他此时的储物袋中,还妥善存放着一方家族为他准备的【玄天青石】,乃是品质上佳的青木一道的紫府灵物。
本是为了他突破而准备,如今也省下来了。
感知到两株宝树此刻状态极为平稳,正处在一种缓慢的晋升过程中,汲取着洞天内更为充盈的灵机,林清昼也未再出手打扰。
只是将从储物袋中取出的两瓶以前筑基时期调配的灵液,小心地浇灌在它们的根部,聊作滋养。
做完这一切,他的目光越过灵田和墟井,投向了位处这片洞天最中心区域的那座大殿。
大殿通体呈现一种温润的青碧之色,殿门紧闭,上方悬挂着一面匾额,以古老道文书就三个大字——【长生殿】。
此前一直笼罩殿宇的迷雾已彻底散去,使其完全显露身形。
林清昼缓步走到大殿门前,抬首再次望了一眼那“长生殿”三字,不再有任何犹豫,伸出手,轻轻按在了那沉重的殿门之上。
“吱呀——”
一声重响,在寂静的洞天中格外清晰,殿门应手而开,并未遇到任何阻碍,仿佛早已等待着他的到来。
门内景象幽深,一时难以窥清全貌,唯有精纯至极的青木本源气息伴随着淡淡辉光逸散而来。
林清昼定了定神,一步踏出,身形没入这青辉之中。
林清昼刚进入殿中,青辉便如水般漫过周身。
他刚至筑基,在洞天雾气朦胧中看到这座大殿的存在时,心中就曾无数次揣测其内景象。
或是道藏如海,经文如山,甚至是青帝临世,万神拱卫。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与他所有想象截然不同。
殿内空旷得近乎寂寥。
唯有精纯至极的青木本源之气弥漫其间,化作肉眼可见的青色光尘,无声流转。
穹顶高远,不见日月,却自生清辉,照亮这方殿宇。
他的目光瞬间被大殿尽头吸引。
那里,九级青玉台阶之上,安置着一张帝座。
那帝座非金非木,通体宛若一整块巨大的青色神玉雕琢而成,温润中生着天然的威严。
扶手处蜿蜒如龙脊,靠背则浮雕着万木生发、百凤朝宗的浩瀚图景,每一片叶、每一片羽都仿佛蕴藏着青木本源,座下祥云纹路自行流转,仙气氤氲,龙气内蕴。
帝座之前,设有一张样式古朴的青石桌案。
桌案之上,别无长物,唯有一张……绢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