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睁着黑亮的眼睛,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漆漆的森林中走着,仿佛前方有什么极美好的事物在召唤。
林护独心头剧震。
他认得这些孩子。
这是他守了一百五十多年的心血,每一个都认得。
便是连他们的父母,甚至祖父母,都是他看着长大的。
“你们……”
他下意识地迈步上前,压低了声音:
“说好了闭门不准出,你们上山做什么!还不快快回去!”
那些孩子却恍若未闻。
他们依旧迈着蹒跚的步子,越过护独,越过林乌诲,一步一步向山上走去,那面上的笑容纯真无邪,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林护独一时呆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就近拽住两个平日里最调皮的娃娃。
那两个娃娃被他拽住,却也不挣扎,只是转过头来,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依旧笑着,笑得林护独心底发寒。
越来越多的娃娃从他身边走过,渐渐将他与林乌诲淹没。
林护独手一松,那两个娃娃便挣脱开来,继续向山上走去。
身后传来扑通一声。
林护独猛地回头,却见林乌诲已经恭恭敬敬跪倒在地,五体投地,不敢动弹。
他顺着林乌诲下拜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山林之中已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僧人。
身材高大,穿着一袭僧袍,袍角沾着些露水与泥土。
他生得一双极狭长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眸子呈淡金色,隐隐放着光,额上生着一对短短的角。
他就那样静静地立在丛林阴影之中,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看着林护独。
林乌诲只觉得一股凉意自脚底直冲天灵。
他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哆哆嗦嗦地道:
“大……大德!”
那僧人见他跪下,却也不动,只是微微抬起下巴,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那些正向山上走去的孩童身上。
林中寂静,唯有树枝被布鞋踩断的细微声响,一下,又一下。
那僧人终于迈步,向林护独走来。
每一步落下,林护独的心便沉一分。
待那僧人走到他面前三尺之处停下,林护独已是面如土色,浑身颤抖不止。
那僧人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莫怕。”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莫名的温和,仿佛春日暖阳,照得人浑身舒泰。
林乌诲却愈发惊惧。
他拼命磕头,额头撞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德……大德饶命!都是些孩子……求大德高抬贵手,放过这些孩子……”
那僧人听着他的哀求,面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他弯下腰,伸手扶住林护独的肩头,将他轻轻托起,不让他再磕。
那手掌温热宽厚,落在肩头。
僧人直起身,望向那群正向山上走去的孩童,目光温和,缓缓开口:
“正是孩子才好。”
他的声音不高,却似有魔力,让林乌诲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
僧人负手而立,身边有金色的莲华虚影凭空浮现,缓缓旋转,洒落点点辉光。
他望着那群孩子,语气平静,如在说法:
“世间多顽妄,食肉复寝皮,不识根本法,罪业累相积。”
林护独听得懵懵懂懂,只觉那声音入耳,心中莫名的恐惧竟消散了几分。
僧人继续说道:
“这人生下来,本是一张白纸,无善无恶,无罪无孽。可一入红尘,便要被那纲常礼教浸染,被那世俗规矩束缚。作主的,学会了压迫他人;作奴的,也被迫成了帮凶。
便是那最受欺压的佃户,回到家中,也有妻儿可以支使、可以发泄。这便是你们的红尘——层层压迫,代代相续,谁也无法挣脱,谁也无法幸免。”
“寻常人要在红尘中受尽种种苦楚,历尽劫波,方能洗清罪孽,有福缘踏入我教之门。可这些孩子不同。”
他抬起手,指向那群小小的身影:
“他们尚在懵懂之年,还未曾沾染红尘的污浊,身上清清白白,无罪无孽。上了山,入我门中,便可得闻正法。金莲之下,众民平等,皆可钻研经典,共证菩提。无苦无乐,无悲无喜,极乐常住——岂不比困在这岛上,终有一日也要被那红尘染黑,要好上千倍万倍?”
他收回手,看向林护独,笑道:
“让他们上山,这是他们的福报,也是你的功德。”
林护独听得满头大汗。
他依稀听明白了,这僧人是想带这些孩子入释土。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恐怕……恐怕要他们自己来选……”
僧人的面色渐渐淡了。
他看着林护独,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悲悯:
“这是善乐之法,慈悲之行。”
他语气依旧平和,却让林护独莫名地不敢直视:
“既然孩儿一出生便无罪,为何要让他们入红尘造孽,被那纲常蒙蔽?等到他们历尽苦楚,福缘所致,再来醒悟、再来赎罪,那便是你我修行之人的罪孽了。”
他微微向前倾身:
“直接让他们入我人间释土,免了那一场无谓的轮回,岂不是更好?”
林护独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僧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嘴上说,想让他们自己来选,可你心中,当真给过他们选的余地么?”
他一指山下村落:
“他们生在此处,长在此处,长大之后,便也如父辈一般,捕鱼采珠,娶妻生子,老死山中。你从不觉得这有何不妥,也从不过问他们愿不愿意。这便是你们红尘的纲常,习以为常,便以为是天经地义。”
他收回手,目光中透着几分悲悯:
“可见这天地纲常荼毒至今,已经叫人难以分辨,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该,什么是不该。”
林护独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僧人负手而立,语气愈发从容:
“既然你想让他们自己来选,那我便给你一个机会。”
他抬手一指山下村落:
“那些百姓,罪孽缠身,还有余生的苦要受,我不能干涉他们的因果,只能放他们离去。”
他又一指那群正向山上走去的孩童:
“你带着这些孩子,与我一同上山。”
他看着林护独,目光温和如初:
“若你见了我人间释土,仍觉不可,我便放你们离去,绝不强留。”
林护独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僧人不再多言。
他抬手轻轻一挥。
袖中抖落一点金光,那光芒极淡,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玄妙。
脚下的山岭,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林护独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险些跌倒。
他踉跄着稳住身形,抬眼望去,却见那原本低矮的山岭,竟在缓缓隆起!
山石滚落,泥土翻涌,一棵棵古树连根拔起,又在金光之中化作虚无。
不过数息之间,那低矮的山岭已然化作一座巍峨耸立的高山!
山顶之上,光芒万丈。
无数朵金色的莲华自虚空中绽放,层层叠叠,铺成一条通天的金莲大道。
千百道银色的水流从天而降,顺着山脉流淌而下,那水色澄澈,不似凡间之水,倒像是月华凝成的琼浆。
美妙的乐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林护独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他守了一百五十多年的山林,他倾尽心血守护的这片土地,如今已化作一片他完全不认识的圣地。
那些金莲,那些银流,那些乐声……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美好得不像是真的。
僧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温和如风:
“你是个大善人。”
林护独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那僧人。
僧人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欣赏:
“我以释法观照四境,查遍这岛上之人,没有哪一个比你更适合我人间释土之道。”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低沉却清晰:
“一百五十余年的功德,发于本心,不求回报。一百五十余年的守护,默默耕耘,不与人争。你早就与我道结下深厚的缘分了。”
林护独怔怔地听着,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渐渐有光芒闪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僧人微微一笑,自他身后,那些孩童们早已踏上了那条金莲铺成的大道。
小小的身影被金色的光芒淹没,面上带着纯真的笑容,一步一步,向着山顶走去。
林护独看着那些孩子的背影,又看了看山下那些仓皇奔逃的百姓,他面上依旧带着不忍,咬了咬牙,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
“我家是与海中交予税收的,大德此举……便不怕龙王震怒?”
此言一出,那僧人先是一愣。
随即便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震得山林簌簌作响,震得金花纷纷飘落,震得林护独耳中嗡嗡直响。
僧人笑了许久,方才停下。
他低下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戏谑,看着林护独:
“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抬起手,指向自己头顶那对青黑色的角。
林护独怔怔地望去。
那角弯曲如虬龙,角尖隐现金芒。
他看了片刻,忽然浑身一震!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曾远远见过一次龙宫来人。
那位龙宫使者,头上生的角便与眼前这僧人的角一模一样……
“我明白了……”
林护独喃喃出声,声音中满是绝望。
他沉默良久。
脚下的金莲微微荡漾,托住他苍老的步履,温软得如同儿时母亲的怀抱。
他抬起头,望向山顶那万丈光芒。
那里有金色的莲华,银色的水流,美妙的乐声。
那里是人间释土。
身后,山下的百姓们四散奔逃,哭声震天。
可那些声音,渐渐远了,淡了,被那美妙的乐声淹没。
他回头看了一眼。
却见山脚之下,林乌诲依旧跪在原地,五体投地,不敢动弹。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华光灿灿,熊熊烈火之中,浮现出一尊庞大如山的金色身影。
那金身六手四足,法相庄严,周身缠绕着明阳与瑞炁交织的辉光,将林护独苍老的身躯轻轻托起,一路牵引而上。
他的身影渐渐被金色的光芒吞没,消失在浓厚的辉光之中。
山顶之上,金莲盛开,银流奔涌,乐声悠扬。
天觉含笑立于金莲丛中,望着那被金身接引而上的苍老身影,那双狭长的眼眸中,满是满意之色。
释土之中,一金身从天而落,化作寻常人大小,落在他身旁。
那金身的主人法号天惑,与天觉同辈,如今亦是摩诃之境,此刻却微微躬身,面色恭敬,语气中满是羡慕:
“恭喜大人。”
天觉含笑点头,目光依旧落在那道渐渐消散的金光之上。
天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道:
“可是天禋后人?”
“不错。”
天觉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唇角扬起一丝得意:
“虽然修为不高,却也算得上是嫡系血脉了,难得的是那一百五十余年的功德,发于本心,不求回报,与我道极为契合。”
天惑闻言,轻轻叹息一声,语气中满是敬佩:
“【天禋血炁祀胤真君】的正统后人……又积下这般深厚的功德,日后必是一方人物。大人的福缘与手段,我等实在难以揣摩,唯有羡慕敬佩而已。”
天觉听他提及那位真君的道号,也流露出几分感慨:
“【天禋血炁祀胤真君】……当真是一位大能。”
天惑点头,声音压低了几分:
“毕竟是【玄牝幽阙垣下真君】与【晦鸢织妄厥阴真君】的师尊,如今又有沂州那位大真人在……祂老人家的因果,也只有大人这等身份,配上如今这种局势,才可能去碰一碰了。”
天觉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他抬了抬下巴,望向西方:
“走吧。”
他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
“去领教一下……那噬阳之木的威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