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郡,碧波湖。
老道人牵着一垂髫小童,立在湖畔一处缓坡上,久久未动。
他着一身半旧的道袍,袍角沾着些远道而来的风尘,身后负着一柄裹了粗布的短杖。
身旁那孩子约莫七八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却抿着唇一言不发,只睁大眼望着眼前的景象。
湖面极阔,一眼望不到边际。
千盏荷灯浮于碧波之上,灯心淡金色的焰火在暮色中摇曳,将整片湖水染得如梦似幻。
更远处,七十二座玉台如众星拱月般环绕着一座巍峨主台,台上有亭阁错落,虹桥相连,时有仙鹤成群掠过,翅尖沾着云气,在晚霞中拖曳出长长的流光。
小童忍不住扯了扯老道的袖口,声音压得极低:
“爷爷……那是真的仙鹤吗?”
老道人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他抬眼望向湖对岸那座雄浑的山峰。
漱玉山拔地而起,山势沉凝,地脉浑厚。
山腰以上云遮雾罩,那云雾乃是灵气浓郁至极、凝而不散所化的灵雾。
雾霭之中,隐约可见宫殿楼阁,时有各色遁光自天际落下,穿入云中,不见踪影。
更有一条清澈的河水自山侧流过,汇入碧波湖中。
河上舟楫往来,皆是满载贺礼的船只,船头悬挂的各色幡旗。
老道人轻轻吸了口气。
他在东海合天海那片凶险之地厮混了大半辈子,见过血浪滔天,见过尸山骨海,却从未见过这般气象,想来这便是中原仙族该有的气派。
“走吧。”
他低声说了一句,牵着小童向山脚走去。
山脚之下,一座青石横门巍然矗立。
那横门高约三丈,通体以整块青玉雕成,其上密密麻麻镌刻着繁复的阵纹,法光流转,沉凝浑厚。
门前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修士,皆是锦衣华服,气度从容。
左侧少年见老道携童落下,便含笑迎上,拱手一礼:
“见过前辈。敢问前辈仙门何派,何郡仙族,或是哪座仙山静修?”
老道连忙还礼,连连摇头:
“不敢称仙族。老夫乃合天海上一小岛之人,那岛唤作‘天墓’,外人给面子,叨一声‘天墓林氏’。老夫名唤林谯山。”
少年闻言,笑意更深了几分:
“原来还是本家。”
林谯山面色微赧,连连摆手:
“岂敢与仙族称本家……”
他略顿了顿,斟酌着言辞:
“老夫此番冒昧前来,是受了赫连氏一位前辈指点。那位前辈说我族祖上与贵族的血脉……或许同出一源,这才大着胆子,来参此盛礼。”
少年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身侧那青年原本负手而立,闻言却将视线移了过来。
那青年约莫三十上下的模样,面容清隽,一双眼睛沉静如水,只淡淡扫了林谯山一眼,便已将他周身气息看了个透彻。
“赫连氏精修血炁,想来不会妄言。”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在下林清玄,谯山道友,请吧。”
林谯山闻言,眼前顿时一亮,连忙拱手:
“原来是清玄公子!赫连无铭前辈专程与老夫提过公子,说公子年少有为,乃林氏栋梁,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气度非凡……”
林清玄听他这般恭维,只淡淡一笑,抬步引着二人向山上行去,边走边道:
“近百岁的人了,当不得‘公子’之称,说不得我比道友还要年长些。”
他偏头看了一眼跟在林谯山身侧、一言不发的小童,又看向林谯山,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道友在东海那等凶险之地,修行『藏纳宫』一道,一身气息竟还算清灵,当真难得。”
林谯山闻言,面色微微一僵,旋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自然知道,自己这点修为在林清玄这等根正苗红的仙族嫡系面前根本藏不住。
『藏纳宫』乃『宝土』一道的仙基。
宝土属土德原生五土正朔之一,特性为“取相资生草木、繁衍禾稼”,能滋养生灵与法器,性“中正平和,厚重不失灵秀”。
如今这道仙基在异府同炉道之中,以收纳尸气、炼化残骸为根基,在东海那等血气弥漫之地本是极好修行的路子。
只是……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
“让公子见笑了,东海那地方,血气与怨气也是极贵的资源,我天墓林氏……不过是个勉强求存的小族,哪敢妄用血气?老夫也不过是收纳几具深海漂来的残尸,聊以修行罢了。”
这话自然是扯谎。
天墓林氏虽在东海排不上号,但好歹也有筑基修士坐镇,些许血气还是养得起的。
更奇的是,他族中修士用起血气来,效果比寻常魔修好了何止数倍,这些年下来,在合天海一带也算小有名气。
可眼前这位是中原仙族,有名的清正世家,从不沾染血气怨气。
他若实话实说,岂不是平白得罪?自然不可能犯了忌讳。
何况……他悄悄看了一眼身侧沉默的小童。
族中另外两位筑基都比他要强横的多,来的却是他,那些练气晚辈,更是一个都没敢带来。
只因他们都沾了血气。
此行前来,他只带了这一个孩子。
林清玄闻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谯山道友既与赫连氏交好,又岂会少了血气?”
林谯山连忙摆手:
“公子说笑了。我天墓林氏那点微末家底,如何攀附得上赫连仙族?不过是前些时日,我族向水澹岛交付岁供时,有幸见了赫连无铭前辈一面……”
“赫连前辈那时刚见过贵族之人,对我族血脉似有感应,他见了我后,便问及我家祖上渊源,后又言……我家与仙族祖上,或许有些旧缘。老夫这才……”
他话音未尽,意思却已分明。
林清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始终安静的小童,目光微动:
“这孩子倒是懂事,今年多大了?”
林谯山心头一喜,知对方问到了关键处,连忙道:
“他是老夫嫡系重孙,唤作林鸷天,今年不过八岁。”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恳切:
“不瞒公子……老夫此番前来,最要紧的,便是想为这孩子求一个前程。”
他轻轻叹了口气:
“老夫在东海厮混了一辈子,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血气、怨气、尸气……日日夜夜浸染,便是铁打的心性,也迟早被磨成魔头。老夫不忍心看着这孩子,也像老夫一样,在那糜烂之地蹉跎一生,终日与死尸为伴,最后前路断绝,老死在筑基门槛前……”
他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哽咽。
林清玄自幼操持族中事务,见过的攀附、投靠、托孤、求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林谯山这点作态,他自然一眼就能看穿。
但他没有戳破,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此事我会禀告族长,谯山道友既然来了,便是客人,先入会吧。”
说罢,他抬手引路,将二人带入会中安顿,而后转身朝着承道殿的方向走去。
依他的性子,这类攀附之事,大多会直接回绝。
世上之人若想攀附,祖上总归能扯出些关系。
他对这林谯山观感平平,方才那些话,三分真七分假,他自然听得出来。
但对方毕竟是赫连氏推荐来的,赫连氏乃东海仙族,精修血炁,与林氏素无深交,却也无仇。
此番既开口引荐,总要给几分薄面,与族中说一声。
何况……
他想起方才那沉默的小童。
那孩子自始至终一言未发,却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不怯懦,不躲闪,也不像寻常孩童那般东张西望。
那份沉静,倒有几分林氏子弟的风骨。
他修行土德,最善观人体魄,那孩子根骨确实不错,若好好培养,筑基有望。
若只是收留一个孩童,培养一名客卿……倒也无妨。
思索间,他已踏入承道殿中。
殿内灯火通明,紫檀长案上堆满了各色礼单、玉简、账册。
林清崖端坐案后,手持朱笔,正对着一份厚厚的礼单勾点着什么。
紫府法会方才开启,哪家来贺、礼重几何,哪家缺席、半途离去,哪家遣人代贺、心意敷衍——桩桩件件,都要记录在册,容不得半点马虎,显然不是轻易能收拾好的事情。
听见脚步声,林清崖抬起头,见是林清玄,顿时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清玄,来得正好。我正缺人将这几颗夜明珠送到云上去。”
他指了指案角一只紫檀托盘,盘中静静躺着几枚鸽卵大小的紫色明珠,隐现辉光,灵气氤氲,赫然是筑基级别的灵物。
林清玄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前接过托盘,随口将林谯山之事说了一遍。
林清崖闻言,面上并无太多情绪,只淡淡点了点头:
“你自己拿主意便是,若见那孩子是个可栽培的,留下也无妨,我林氏本族之人太少,几十年才生一代。
附属的几个筑基家族之中,除了澹台氏,其余皆血统平平,几十年未必能出一筑基。”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筑基下属本就缺少,若那孩子心性尚可,培养一二,权当投资。将来若能成器,也算我林氏多一份助力。”
林清玄点了点头,将此事应下,转身出了殿门。
………………
东海,天墓岛。
此岛孤悬于合天海东南一隅,四四方方,地势平坦如砥,仿佛一块从天而降的巨大墓碑,沉甸甸地镇在这片凶险海域之上。
既以“天墓”为名,自是土德浓郁之所。
岛上土壤呈深沉的褐色,土层极厚,下方隐有矿脉纵横。
整座岛屿宛如一座天然的墓葬,吸纳着周遭海域漂来的残骸与煞气,日积月累,反倒滋养出一片与众不同的生机。
岛屿中央隆起一座低矮的山岭,岭上林木葱郁,藤萝密布。
山中妖物不少,多为蛇虫鼠蚁之属,亦有几头妖将层次的凶物盘踞其间,却从不曾下山侵扰百姓。
只因这片山林早已是天墓林氏的后花园,世代经营,禁制遍布,外人难以踏足。
山脚下,散落着几座村落。
村落不大,屋舍简陋,却烟火气十足。
百姓们世代以捕鱼、采珠为生,偶有胆大的,也敢入山边缘采些药材,换些银钱。
他们对山上那位林氏老祖心存敬畏,却也知那是个护短的主儿,百多年来,从未让山中妖物伤过一条人命。
可今日,这片安宁注定要被打破。
天墓岛上空,不知何时笼罩了一层黯淡的灰色光晕。
光晕之中,一片片黑色的业火盘旋飞舞,降下无数细密的黑光,密密麻麻地落入山林之间。
“嗷呜……”
山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
那些往日里在山中称王称霸、苟且偷生的妖将们,此刻已成砧板上的鱼肉。
一片又一片的华光在业火之中坠落,将之一一降服。
有妖物试图逃窜,刚跃出山林,便被黑光击中,浑身抽搐着跌落,周身妖气溃散,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竟不敢再动。
有妖将拼死反抗,怒吼着喷出妖丹,却被一道金色莲影轻轻一刷,妖丹便失了光泽,咕噜噜滚落在地,那妖将也瘫软如泥,再无声息。
山林深处,一棵数人合抱的古树之下。
一只巨大的鸺鹠缩在岩缝间,瑟瑟发抖地收了翅膀,化作一个黑面男子。
黑面男子名唤林乌诲,如今面色铁青,浑身法力凝而不发,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山下那一片片涌动的黑影。
他身着灰袍,颌下三缕长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此刻却再无平日的从容。
他本是天墓林氏如今三位筑基修士中修为最高的一位,筑基中期,在这合天海一带也算小有名气。
可此刻,他却连驾风逃走的念头都不敢有,只跌跌撞撞地朝山下奔去,远远望见一个佝偻的身影,连忙压低声音呼道:
“叔父!”
那佝偻老人正拄着一根木杖,站在山脚下一块青石旁,仰头望着天穹上那轮金色光晕。
他名唤林护独,已是一百七十余岁的人了,却不过是个杂气修士,连筑基的门槛都没摸到过。
法力浑浊,气血衰败,老得不成样子,只有那双眼睛还算清亮。
听见呼唤,他转过头来,眼神焦虑:
“这是……这是变了天了!”
林乌诲几步窜到他身边,浑身发抖,咬牙道:
“是释修打过来了!叔父你看见没有?那山上少说有十几个法师、金刚,正收拢那些妖物……等他们把山林里的东西收干净,下一个就是咱们了!”
林护独嘴唇哆嗦了一下,颤声道:
“可、可是……释修一向缩在极乐天,几百年不入东海,怎会平白无故打到这里来?龙王大人坐镇此海,又岂会不管不顾?”
“这谁知道!”
林乌诲恨恨地骂了一句,却不敢高声,只压着嗓子道:
“那些大人物的事,咱们如何晓得?那些和尚的感应最是灵敏,咱们这些筑基修士在他们眼里,就像黑夜里的明灯一样显眼,怕是逃不掉了!”
他一把抓住林护独的胳膊,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叔父,你不一样,你不过是个杂气修士,法力浑浊,气息微弱,不大引得起注意,你从山间小道走,翻过后山,绕到海边,大有生机!”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枚储物袋,塞进林护独手里: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几样东西,你带上,若有机会见到在外头的族人,交给他们……”
林护独却摇了摇头,将那玉简推了回去。
他在这岛上守了一百五十多年,从林氏在此立族之始便在了。
当年一同来的那些人,死的死、走的走,唯有他留了下来,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这些百姓,守着一代又一代的孩子。
如今他寿元将尽,半截身子都入了土,还有什么苟活的心思?
他抬起头,望着天穹上那轮金色光晕,双唇吓得发白,却还是低声道:
“他们到底是释修,不是魔修,释修……总归是讲道理的。我在此地等一等、问一问,兴许能有个好结果……”
他话音未落,山林间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二人悚然回头,却见山林之中,不知何时走出一个个小小的身影。
那些身影不过五六岁的年纪,高矮不一,有男有女,面上却带着一模一样的、欣喜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