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不待他走到求金的那一步，地府便不会留他。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殿外那只静静立在飞檐上的玄匮玉顶蝠。
那小东西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歪了歪脑袋，倒挂在檐角，轻轻晃了晃。
林修容看了它片刻，终是轻轻摇了摇头，重新闭上眼。
晋衡山顶，紫气流转，瑞光蒸腾。
林修容在这漫天的祥瑞之中，静静盘坐，默默熟悉着刚刚成就的神通。
………………
弥禾郡，合黎山。
林清昼独立于山巅，周身青辉流转，却有一缕瑞光缠绕其间。
那瑞光呈淡金色，温暖祥和，不似青阳那般煌煌如日，反倒如三月春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令人心神松弛、灵台清明。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那缕瑞光便如受牵引，轻轻落在他掌中，凝成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色光晕。
光晕流转间，隐隐可见细小金蝠在其中翩然起舞。
林清昼静静看着掌中这团瑞光，若有所思。
自林修容证得神通、景曜星重现天际，他身上的命数便多了一股瑞气加持。
这加持来得自然而然，甚至不需他主动承接，便已融入他的命数之中，与青阳辉光交相缠绕。
身为林修容最重要的护道人，会有这般加持，林清昼并不意外。
甚至……他觉得有些少了。
以他与林修容的血脉牵连，以他这些年对他的护持之功，若按常理，此刻他身上的瑞气应当更加浓郁才对。
“地府……”
林清昼低语一声。
景曜星的初衷，本是福德仙君为庇护下修与凡人而设。
仙君慈悲，护佑苍生，这份悲悯之意贯穿瑞炁道统始终。
可如今，景曜重现，瑞光洒落，他作为瑞炁紫府最重要的护道人，所得加持却仅止于此。
这显然不可能是仙君的本意。
多半是地府从中做了什么。
那些深埋幽冥的存在，想必在瑞炁证道的仪轨之中动了手脚，将其原本应当自然落下的福泽与命数削减。
恐怕要等修容去证道其余几位瑞炁命数子，将其一一收归己有，他才能分润得更多的瑞光与命数。
林清昼轻轻摇了摇头，将掌中那团瑞光托起，仔细端详。
他略略运转神通，将周身青木气息尽数收敛。
霎时间，那煌煌如日的青阳辉光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纯粹澄澈的瑞炁灵光。
那灵光祥和，与寻常瑞炁紫府修士一般无二，莫说旁人，便是精研瑞炁一道的紫府真人当面，也绝不可能看出他的跟脚。
林清昼沉吟片刻，掌心一翻，一道瑞光便自他手中激射而出，落在数丈外的一块青石之上。
那青石被瑞光击中，表面顿时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片刻后，光晕散去，青石纹丝不动，却隐隐多了几分灵性。
林清昼微微颔首。
这瑞光的确可用。
瑞炁一道，本就是诸道之中最为温和、最不招人忌惮的存在。
无论何人，都希望自己好运相伴。
纵然是与他有隙的势力，若遇瑞炁修士，也多半会以礼相待，绝不愿平白得罪。
日后若遇某些不便以青阳身份出面的场合，以这瑞炁化身行走，倒也方便。
只是……
林清昼掌心微收，那团瑞光便缓缓散去，重新融入他周身的命数之中。
让他以瑞炁加持神通，他并无意见。
毕竟多一份福运庇佑，总归是好事。
可若让他主动去用这瑞炁，去承接这外来之力，便另当别论了。
自古以来，多借他玄，神缢锁死之事，屡见不鲜。
所谓他玄，便是借他人之道、借外物之力。
譬如西方极乐天的释土，譬如古时遍布山河的神道，譬如那些依托天朝气运而修的修士。
皆是以一己之身，借他人之玄，不修本性，不养本命。
故称多借【他玄】。
便如他洞天之中那涂山青阮，那玉郜之身，亦可称得上是借他玄而生。
虽说是由他亲手点化，本源尽在掌握，可那终究是借了他的青阳之力、借了【幽魄点灵幡】的神妙，方才得以存续。
这便是借玄。
他如今贵为大真人，道行深厚，命数煌煌，若只是承接些许瑞气垂祥，确实并无大碍。
可这类事，能不沾染，便不沾染。
所谓缢者，走投无路，绞而死也。
神通在世，自有一股性意。
多借他玄，便意味着与某个果位、某个道统结下因果。
因果一结，自己的神通便不再纯粹，日后修行，便会受那果位的意向影响，渐渐偏离本道。
更严重者，还会招致其余果位的厌弃。
古时神道多立，显位如林，山河湖海皆有神明，城隍土地遍地香火。
那般盛况，何其煊赫。
可如今神道为何不显？
那些曾经威震一方的神明、神君，如今又去了何处？
史书大多隐去，语焉不详。
可从边角残篇之中，仍能窥见几分真相。
那些神明，多是借玄而生。
借天朝气运，借万民香火，借朝廷敕封。
一朝气运有变，香火断绝，敕令失效，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神明，便如无根之萍，转瞬凋零。
更有甚者，被所借之道反噬，神魂俱灭，万劫不复。
林清昼负手立于山巅，遥望天际那轮渐渐西沉的落日。
多借他玄，对成道大有损害。
尤其是自己神通未证之时，若承接的不是本道之玄，日后连紫府都难以为继。
便是侥幸成就紫府，想要再进一步，也是千难万难。
那些古时借神道成名的修士，有几个能证得金位？
自古以来，便有有志之士必要远离神君之说，他自然不会走这条路。
青木之道，本就博大精深，足以支撑他走到最后，无需借他人之玄。
何况，各道都有持玄之法，以明阳和真炁两位帝君最为出名。
明阳主六合，衡天下，配神明，问乾坤。
其六合之光刷过，能令人浑然忘我，日趋酷烈，御下则亲者正念驱邪，怨者修为跌落。
抚过谒天门，则令金甲金衣神智大涨，化为仙将，堪比紫府。
这便是明阳的持玄之法。
而青木，作为秉承明阳而生的道统，虽去掉了六合之光的酷烈，却也同样擅长此道。
他若想，也拥有能借出神通。
让那涂山青阮、玉郜化身，乃至那些得了青阳点化的灵植妖属，皆可在短时间内战力大涨，不逊色释修的怜愍。
只是此事太过鸡肋，实在没有必要。
林清昼收回目光，望向脚下合黎山苍茫的山川。
山巅空余清风徐来，暮色四合。
他静立片刻，周身青辉流转，那道颀长的身影渐渐淡去，最终化为一道澄澈青光，没入太虚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