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容化为祥光,落在晋衡山顶。
山巅寂然,唯有瑞炁流转的余韵仍在福地内袅袅不散。
他独立于这座自小便熟悉的峰顶,俯瞰着脚下漱玉福地的万千气象,心中却无半分志得意满。
掌心,【景曜司南】忽而明光大盛。
那光芒与天际那颗愈发明亮的景曜星遥相呼应,林修容低头看向掌中这尊瑞炁灵宝。
此物自他筑基时便随侍在侧,伴他走过数十载修行路。
【景曜司南】作为瑞炁灵宝,此前一直神妙不显,便是因为其被打造出的核心立意便与景曜星牢牢绑定。
如今景曜重现,又在林修容这等身具瑞炁命数之人手中,威势比起以往何止翻了一倍。
他轻轻抬手,司南随念而动,指针轻转间,一道瑞光已悄然笼罩整座晋衡山顶。
林修容心中自信,有【景曜司南】在手,哪怕他初成紫府、神通未稳,紫府中期以下,绝无可能伤他分毫。
待他再修行一段时日,将『庆云绥』这道瑞炁神通彻底融会贯通,届时便是紫府中期修士当面,他也丝毫不惧。
『庆云绥』在瑞炁诸神通中,本就是以赐福、祈运、减灾、降灵见长,杀伐之能确实平平。
但在景曜星的照耀下,又有【景曜司南】在手,他的种种神通本就会有极大加持,因而丝毫不惧。
他抬眼望向殿中。
晋衡山顶的主殿之内,一团浓郁的云气正静静盘踞。
云缕金睛獬趴卧其中,周身被层层叠叠的祥云包裹,那云气洁白如雪,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将它整个身躯都笼罩在内。
它闭着眼,呼吸悠长而平稳,已然陷入沉眠。
林修容缓步行至殿中,在那团云气前驻足,静静望着这头自幼便伴他一同长大的瑞兽。
自他降生之日起,云缕金睛獬便已在林氏。
那时它不过是一只幼兽,毛茸茸的一团,整日里跟在他身后,用那双金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
他筑基那年,它踏入筑基巅峰。
他闭关冲击紫府的这些年,它始终在晋衡山顶守着他,寸步不离。
林修容抬起手,掌中【景曜司南】灵光一闪。
一道柔和的福禄之光自司南中流淌而出,如涓涓细流,注入那团包裹着云缕金睛獬的祥云之中。
那云气得了这缕瑞炁加持,愈发浓郁凝实,边缘的金色光晕也更加明亮了几分,仿佛为沉睡的瑞兽披上了一层温暖的锦衾。
云缕金睛獬的呼吸愈发平稳,仿佛做了个美梦。
林修容收回手,目光柔和。
瑞兽的生长周期一向漫长。
云缕金睛獬自诞生至筑基巅峰,不过用了数十年时光,在同类之中已是极快的进度。
如今想要踏出那一步,沉睡几十载、乃至上百年,都是寻常之事。
好在它寿元悠久。
哪怕是在妖兽之中,能在寿元方面与之比肩者亦是不多,连龙属也远远不如。
唯一能稳压一头的,大约也只有那些动辄沉睡千年的鼋属之辈。
区区百年,于它而言,不过是一场稍长些的酣眠。
何况……百年只是最差的估计。
依照林修容的推演,有景曜星照耀,有瑞炁命数加持,云缕金睛獬的苏醒之日,应当不会超过一个甲子。
待它醒来,便是血脉苏醒,神通加身。
殿外,那些金蝠已然逐渐散去。
它们本就是瑞炁所化的灵兽,如今祥瑞之主已然证道,它们便也不必再聚于晋衡山顶,而是纷纷飞向福地各处,寻觅自己中意的栖息之所。
林修容神识一扫,便见那群金蝠最终选了一处幽深的山洞,密密麻麻倒挂在洞顶,远远望去,便如洞中垂下千百串金色的果实。
唯有那一只伴生的玉顶蝠,未曾随群而去。
它静静立在殿外的飞檐之上,通体漆黑,唯头顶一点莹白如玉,正用那双黑亮的眼眸望着殿内的林修容。
林修容侧首看了它一眼,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玉顶蝠,是他自小便带在身边的伴生灵兽。
瑞炁一道,自古便有诸多贵裔。
他所分润到的,无疑是【玄匮】一族的血脉。
那些金蝠,便是【玄匮金翅蝠】的血裔。
可惜血脉纯度不高,将来想要踏足紫府,怕是千难万难。
真正有望的,恐怕只有这只伴生的【玄匮玉顶蝠】。
若它自幼便能分润他的命数,与瑞炁一道的牵扯再深几分,如今紫府的机会必然不小。
可他出生之时,家中便已有了一尊云缕金睛獬,他的命数,自幼便与云缕金睛獬深深牵连。
作为伴生灵兽的玄匮玉顶蝠,分润到的命数自然便少了许多。
但话说回来,少归少,却也不是全无机会。
只要好好培养,悉心教导,将来紫府的希望仍然不小。
何况……
林修容抬眸,望向天际那颗依旧璀璨的景曜星。
若有一日,他能证得金丹之位。
届时,玄匮玉顶蝠自会随之鸡犬升天。莫说紫府,便是更高远的境界,也未必没有可能。
只是……
他缓缓垂下眼帘。
证得金丹。
这四个字,说来轻巧,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
尤其是在他这般处境之下。
林修容在殿中盘膝坐下,周身紫气渐渐升腾而起,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紫气尊贵堂皇,林修容却微微一叹。
他证道神通之时,本该有种种后土意向随之相伴。
这是瑞炁与后土之间那层深刻关联,是自古便有的定数。
以他如今的道行,也早已参透『瑞炁』与『后土』之间,乃至与道德之间,究竟是怎样一种纠缠不清的关系。
可他不能。
自筑基之日起,他便一直在压制。
压制那些本该自然而然后土意向,压制那些自血脉深处涌出的亲近大地的本能。
他努力让自己周身气质变得尊贵,努力让自己与紫炁相合。
因为他知道,自己为何能够降生。
自己必须依照地府的意向行事。
这个过程,无疑是痛苦的。
就像让叔父林清昼抛弃『青木』所有关乎阳的一面,将其种种特性都向少阴靠拢一般。
起初尚可忍受,可随着道行愈深,那份痛苦便愈发真切。
到了如今,神通已成,紫府在身,他只觉得前路茫茫,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
紫府金丹道用神通迎合金位,证得便是一个仪轨,贴合真君旧迹是不得不行的一环。
这也是紫府金丹道的捷径。
而地府要他做的,便是强行分割如今与瑞炁强关联的后土,再去证得金位。
这几乎难如登天。
便是服气养性道想要做到这一步,也是困难重重。
服气养性道虽不修神通,也不必贴合前人事迹,但更不会刻意去违反。
何况……
福德仙君是何等道行?
自古以来,仙君之位绝不超过二十之数。
作为有数的仙君之一,祂留下的痕迹,岂是自己一小小紫府能够割裂的?
林修容闭着眼,溢出一丝极淡的苦笑。
可再难,他也必须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