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决真人性子虽看似随性,实则极有分寸。
他既以赵承之事为由头唤自己回宗,却又另指他处,显然赵承破关道贺只是顺带,真正要紧之事,恐怕牵连甚深,不便在寻常场合言说。
故而,他未再多问,只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既如此,便不打扰师兄巩固修行,改日再叙。”
言罢,他起身,对赵承微微颔首。
周身青辉如水波漾开,身影在洞府内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缕清风,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淅沥的赤雨之中。
赵承独坐案前,望着林清昼消失之处,又看了看掌心尚存余温的丹瓶,轻轻一叹,复又一笑,摇了摇头。
………………
林清昼身形刚在离焰天太虚中重新凝聚,还未来得及辨明方向,前方虚空便如金环般漾开。
一道身着赤金道袍、周身散发着凛冽庚金之气的身影,已无声无息地拦在途中。
凌决真人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林清昼身上,上下打量了数息。
“……你身上青木之气圆融流转,第三道神通已臻至圆满……你已在着手孕育第四道神通了?”
林清昼神色不变,坦然迎上凌决真人的目光:
“正是,弟子近日略有所得,已初窥『净世莲』之门径。”
凌决真人闻言,再度陷入沉默。
他眼神几度变幻,复杂难明。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息,抬起了眼,目光灼灼,直刺林清昼眼底:
“大概……需要多久?”
林清昼自然明白,师叔所问的,并非神通孕育成型的时间,而是他预计突破“参紫”那道关隘的期限。
对这几位师长,林清昼一向信任有加,他无需隐瞒,亦不必虚言。
“若无变故,一切顺利,应在……十年之内。”
“十年……之内?”
凌决真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深深地看着林清昼,而后又是良久的静默。
凌决真人终于缓缓摇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放缓些,再夯实些根基,待祖师归来,或……”
“恐怕……没有。”
林清昼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同样正视着凌决真人,青瞳之中,映出对方复杂的神色:
“弟子之道途,已如离弦之箭,诸多因果,皆已推动前行,放缓脚步,非但不能规避风险,反可能错失良机,陷入更被动的局中。”
凌决真人看着他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眸,知道这位师侄心志之坚,决断之明,远非常人可比。
他既已做出选择,便绝非旁人三言两语所能动摇。
最终,他也只道了一句。
“罢了。”
他转过身,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
“跟我来吧,随我去见一见……毂聂师祖。”
林清昼心头微动,点了点头,未再多问,只沉默地跟上凌决真人的步伐。
二人一前一后,在离焰天核心之地的太虚中穿行。
沿途炽烈的火行灵机越来越浓郁,渐渐化为肉眼可见的赤金色流焰,在虚空中静静燃烧,却不带丝毫暴戾之气。
凌决真人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带着几分罕见的低沉与无奈,打破了沉寂:
“原先,按照毂聂师祖他老人家的安排……这些事,本应在他求金之后,再与你分说。”
他神通不停,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林清昼耳中:
“他若成了,一切自然好说,有毂聂师祖在背后看顾,有真君庇护,你将来无论作何选择,证道之路都能平坦许多,无需顾忌太多。”
“他若不成……”凌决真人顿了顿,声音更沉,“到时局面必然有变,再将其中利害、诸方牵扯尽数告知于你,由你自行权衡偏向,抉择退路。
无论你最终选择哪一方,宗门……至少能为你铺就一条相对安稳的退路。”
“但如今……”
他倏然停步,转过身,目光如炬,再次深深看入林清昼眼底,那目光中蕴含的意味太过复杂,有惊叹,有无奈,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骄傲:
“你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了连师祖都措手不及,来不及为你妥善安排后续。”
“局势推着你走,因果牵着你行,师祖能做的,便只剩下……将选择提前摆在你面前。”
他声音放缓,一字一句:
“由你自己做选。”
话音落下,凌决真人不再多言,抬手向前方虚虚一引。
林清昼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太虚之中,无尽的赤金色流焰骤然向两侧分开,如同被无形之手掀开的帘幕。
帘幕之后,殿堂通体呈现一种内敛的暗金色,殿檐如凰鸟展翼,每一片瓦当都似一小簇凝固的南明离火。
殿门高阔,门楣之上,以古老的赤文铭刻着三个磅礴大字——【南离殿】。
凌决真人在殿门外驻足,侧身让开道路,对林清昼微微颔首。
林清昼立于殿前,感受着门内浩瀚如海的离火本源,未做丝毫犹豫,抬步踏过了那道象征着无尽威严与传承的门槛。
林清昼步入殿中,抬眼望去。
殿中并无繁复陈设,仅在中央设有一座形制古拙的祭坛,坛上供奉着一盏青铜古灯。
灯盏之中,唯有一簇纯白色的火焰静静燃烧。
正有一人,背对着殿门,负手立于祭坛之前,仰首静静望着那盏古灯。
那人身形挺拔,着一袭赤色道袍,他发须皆赤,听到身后的声响,毂聂真人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比林清昼记忆中十几年前最后一次相见时,似乎状态还要更好些,全然看不出寿尽之相。
眉宇间惯常的威严依旧,但那双仿佛蕴藏着两团温和火焰的眼眸中,却带着笑意与慈和。
“清昼来了。”
他苍声一笑,如同长辈呼唤归家的晚辈,招手示意林清昼近前。
林清昼快步上前,在毂聂真人身前三步处停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弟子太青,拜见毂聂师祖。”
“不必多礼。”
毂聂真人抬手虚扶,目光在林清昼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尤其是感应到他体内那已开始悄然萌发的第四道神通意蕴,眼中笑意更深,却也掠过一丝复杂。
他微微一叹,问道:
“你可知,祖师尊号为何?”
能在这南离殿中被毂聂真人称为祖师的,普天之下,自然唯有一人。
林清昼垂眸,声音恭谨:
“……【南明焚霄炼形真君】。”
“不错。”毂聂真人点了点头,笑容温和。
“离火一道,乃离乱、变化之火,喜动不喜静,喜变不喜固。
故而,古来庚金肃杀、革故鼎新之道,与离火变迁、演化无穷之意,往往为历代仙朝鼎革时最需惕厉的大忌。”
“也正因离火在位,世间妖属与灵修,方得以在筑基之时,褪去蒙昧兽身,化形成人,开启灵慧道途,此乃离火泽被万灵之功。”
林清昼静静聆听,知道师祖此言绝非闲谈。
果然,毂聂真人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幽深:
“那你可知,在祖师之前,上一位执掌离火果位的真君……尊号为何?”
这等涉及离火更迭的辛秘,显然在赤寰宗的是难以提及的禁忌,但此刻毂聂真人却主动提及。
林清昼摇了摇头,再次垂首:
“弟子不知,还请师祖赐教。”
毂聂真人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仿佛承载了万古离火的变迁与重量。
他缓缓开口,吐出十个字,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灼热的烙印:
“尊号——【冲离午平洞阳真君】。”
林清昼将这名号牢牢刻入心中,同时拱手:
“弟子记下了。”
毂聂真人却不再继续解释这名号背后的故事与寓意。
他缓缓问道,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太簇真君……留给你的东西,你可曾……看过了?”
殿中忽然陷入一片沉寂。
唯有祭坛上,那盏南明灯中的白色火焰,似乎跳动得稍稍明亮了些。
林清昼默然片刻。
他并未询问师祖如何知晓此事,这本就不是辛秘。
他缓缓抬手,自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了那枚自筑基时便随身携带、却从未主动打开过的素青锦囊。
锦囊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唯有中心处,绣着一片极其微小、却栩栩如生的青金色桑叶。
就在他取出锦囊的刹那——
锦囊口的系绳,竟无风自动,悄然松解。
下一刻,一点青芒自囊口逸出。
初时微弱如萤,旋即光芒大盛,化作一道柔和的青色光晕,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瞬息间将林清昼,乃至整座南离殿尽数笼罩其中。
祭坛、古灯、玉壁、蒲团……周遭熟悉的景象,在这青光笼罩下,迅速变得模糊,最终如同水墨画被清水晕开,淡去、消散。
待林清昼定睛再看时,毂聂真人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他身处之地,也非南离殿,而是一片无法形容的、青金交织的朦胧虚空。
虚空中央,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两道相对而坐的巍峨身影。
左首一人,身材颀长,一袭青衣朴质无华,一直披散下来,垂着两条白练,他膝上横置着一具七弦琴,隐有青金色纹路流淌。
面上则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使人无法看清具体容貌,唯能感受到一种超然物外、宁静致远的意蕴。
右首一人,看上去雄壮魁伟许多,高踞于一尊模糊的、仿佛由无尽暖阳凝聚而成的帝座之上。
他同样面容不清,唯有一双眸子,如同两轮高悬的烈日,绽放出无穷无尽、堂皇正大的明光。
那光芒炽烈而纯粹,洒落之处,将青衣男子周身荡漾的青金涟漪都隐隐覆盖。
画面定格于此,无声无息,却仿佛已持续了万古。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那青衣男子抚琴的虚影,似乎完成了一曲。
他缓缓抬起按弦的手指,虚置于琴身之上。
那高踞帝座的雄壮身影,终于开口。
声音仿佛响彻在林清昼的神魂深处,威严、宏大、如同天道纶音:
“太簇,你应当再清楚不过——”
“凡是木,皆需阳光以生长,抽枝散叶,开花结果,离了三阳普照,纵是先天灵根,亦要枯萎凋零,化作朽木。”
“此乃天地至理,亘古不移。你又何必……执迷不悟?”
那被称为太簇的青衣男子虚影,闻言却并未动怒,亦未反驳。
林清昼虽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光晕之下,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嗤笑。
良久,那青衣虚影缓缓站起身。
他依旧抱着那具古琴,身姿挺拔如孤松,面对帝座上那煌煌如日的目光与威压,毫无半分退避。
而后,他开口了。
“尊上所言,自是至理。”
“木赖阳生,无光不长。”
他顿了顿,虚影似乎微微抬首,与那帝座上的目光平静对视:
“却也应知……”
“青木吞噬阳光,夺其造化,纳其精粹——”
“故而,盛于明阳。”
景象于此,轰然破碎!
所有的青芒、金辉、虚影、帝座、琴音、道意……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猛然攥紧,又骤然放开,化作漫天流萤般的光点,迅速消散。
视野重新清晰。
暖玉殿壁,赤金流火,青铜古灯,静谧祭坛……南离殿熟悉的景象,一丝不苟地全然回归。
林清昼仍旧站在原地,手中捧着那枚已然系口紧闭、光华内敛的素青锦囊。
他缓缓低头,看向手中锦囊。
迟疑一瞬,他再次轻轻拉开系绳。
这一次,并无异象发生。
锦囊之中,安静地躺着一物。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边缘呈现不规则断裂痕迹的残破铜镜。
镜面更是黯淡无光,布满了裂痕,几乎照不出任何影像。
他抬眼,望向大殿中央。
祭坛依旧,古灯长明。
而毂聂师祖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
林清昼沉默良久。
最终,他将那面太簇残镜小心收回锦囊,贴身放好。
而后,他整理衣冠,面向祭坛上那盏青铜古灯深深一揖,许久方起。
礼毕,他未再发一言,只是转过身,步履沉稳,重新走入离焰天那永恒温暖的赤色光雨之中。
背影挺直,青衣拂动,渐渐融入远方那连绵如火的赤金山峦之间。
殿内,古灯火苗轻轻摇曳,复归平静。
………………
青木郡,幽谷。
林清昼盘膝坐在一株桑木之下,桑冠如华盖,筛落斑驳光影。
谷中青阳灵机丰沛如实质,草木葳蕤,溪水清亮,偶有灵雀栖于枝头,啄食桑椹,鸣声清脆。
他双目轻阖,周身青辉流转,与整座幽谷生机同频共鸣。
第四道神通『净世莲』的气旋已在丹田悄然凝结,如一枚青玉莲苞,内蕴涤荡浊世、焕然一新的道意,随他呼吸吐纳,缓缓吞吐着天地间的青阳精粹。
修行本该心无旁骛。
可此刻,林清昼的神思却难以全然沉浸于神通孕育的玄妙之中。
他掌心摊开,那面自锦囊中取出的残破碎镜静静躺着。
镜身不过巴掌大小,边缘是不规则的断裂痕迹,镜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黯淡无光,照不出人影,只隐约倒映着头顶桑叶缝隙间漏下的细碎天光。
这面太簇残镜,此刻轻若无物,落在他掌中,却仿佛重逾山岳。
情况……比他原先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以他如今的修为与眼界,在亲眼见到太簇真君遗留景象、听到那两句对话时,心中便已豁然明朗。
他所面临的、未来证道路上最大的阻碍与凶险,恐怕并非表面看来咄咄逼人的蚀月宗与那位厥阴真君。
而是更深层、更古老、也更难以调和的东西——
阴阳与五德的道统之争。
此事说来渊源极深,牵扯甚广,可一旦想通关窍,便如拨云见日,许多此前觉得暧昧不明、矛盾难解之处,顿时有了答案。
阴阳之说,古已有之,奉阴阳为天地之纲、万物之母。
此派认为,世间一切道统演变、神通流转、乃至修士道途,皆可由阴阳派生、阐释。
四象轮转,五行衍化,莫不根植于此。
昔日东君、常羲、青帝、少昊四位大能共立四时,便是阴阳论鼎盛时期的煌煌见证。
而五德之说,则将大道根本归于五德,以及与其对应的五现。
五德为横,五现为纵,纵横交织,如棋盘经纬,框定天下万法,厘清世间因果。
此派认为,五德五现相互呼应,不可分离,合为“道德”,乃是一切神通、果位、乃至天地运行的规则。
赤寰宗承离火道统,源出九韶天,无疑是五德正统,门中典籍、师长教诲,皆以此为本。
故而林清昼自幼耳濡目染,对阴阳论虽非一无所知,却也谈不上精深,更多是将其视为一种古老却已式微的学说。
可如今看来……这看似沉寂已久的道统之争,从未真正平息。
而『青木』……这道由甲木受明阳照耀而生的特殊道统,看似无人问津,暗地之中,却是两派学说相争的关键。
青帝,那位涤荡魔劫、重整山河的无上仙君,乃是毋庸置疑的阴阳派巨擘。
正因祂以阴阳论为本,青木方有『青阳』之称。
可太簇真君……这位接替青帝、执掌青木的第二任真君,从其遗留景象中的态度来看,几乎对阴阳论嗤之以鼻。
如今众仙或陨落与世,或去往天外,道统之争早已没落,不似古时百家争鸣,以林清昼个人而言,也并不关心这些。
但他关不关心,是否愿意涉足,并不紧要。
紧要的是,那些早已高居尊位的存在,是如何想的。
明阳真君的态度,从太簇真君景象中那位帝座身影的言辞已可窥见。
在祂看来,青木乃至一切木德,皆需依附三阳而生,此为天地至理。
那么,南明真君呢?这位离火真君,身为五德派的中流砥柱,又是如何做想……
而广寒宫的支持,那位晴雪真人隐约透露的旧盟……是否会是条件之一。
林清昼轻轻一叹,无论如何,自己都要做好站队一方,便失去另一方相助的可能。
自己在【大衍天素书】未来推演之中选择将『祈青阳』弃而不修,是自己在推演中选择了偏向五德,还是说……另有隐情。
林清昼心中隐隐有了答案,但仍需确认。
他缓缓闭目,久违的在识海之中,引动了那道自练气起、便与法宝铭刻下的执悖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