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当年涂山青阮那场险之又险的刺杀?若换作今日,恐怕对方连破开他护体灵光的机会都渺茫。
当然,抬举第三道神通带来的不仅是实力的飞跃,更有一层清晰的感知随之浮现。
升阳府中,三道神通光华各据一方,流转不息,已然将府内空间充盈至一个微妙的饱和状态。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府内传来一种隐晦的滞涩与饱胀之感,神通已至容纳极限,再难轻易塞入第四道神通光华。
林清昼自然明白,这便是紫府中期之后,修行渐缓的缘由之一。
参紫之所以难渡,除了需要三道神通圆满、道行足够外,升阳府的空间容纳有限亦是关键瓶颈。
三道神通,几乎是紫府修士的普遍极限。
后续想再抬举神通,便需以水磨工夫,缓缓拓展升阳府边界,或寻得特殊机缘,方能在不损根基的前提下,为第四道、第五道神通腾出位置。
这过程往往以数十年、甚至上百年计,且不见得会有成效。
故而世间紫府修士,多在中期滞留漫长岁月,能成就大真人者,已是凤毛麟角。
思绪流转间,另一道玄妙的感应自洞天深处传来,与他新成的『抱节枝』隐隐共鸣。
那是他洞天中一直温养孕育的那道青木金性,其名讳于此刻清晰映现心间:
『东华青仪洞玄性』。
“东华青仪……”
林清昼喃喃低语,青瞳中掠过一丝疑虑。
这道金性来历神秘,却绝非紫府所有,他一直猜测与昔日两位青木一道的果位真君有关。
可此刻名讳显现,外加其性平和温润,中正绵长,虽生机浩瀚,却并无史籍中记载的青帝那般统御万木、时序生杀予夺的煌煌威严,亦不似太簇真君飘渺超脱、率性自然的遗世之风。
倒更像是一位……默默滋养万物、甘居幕后、不争不显的隐者。
青帝作风,一如『净世莲』所显。
此神通名讳听着清净高洁,寓意祥和,可青木道统的记载中,与此神通相关的历史事件,却绝非那般平和。
上古末年,便是青帝施展大神通,涤荡魔染,重整山河,其过程堪称天地翻覆,绝非温和手段,也是第一次仙魔大战的开端。
莫非……这道金性并非源自那两位果位真君,而是某位未在史册中详载的余位或闰位真君所遗。
林清昼心中猜测渐起。
古史浩瀚,湮没无闻者不知凡几,或许真有一位专司“生养”“延续”之责的青木真君,其道统悄然融于青阳之中,不显于世,却以这般方式传承下来。
压下心中疑思,他将注意力转回新成的『抱节枝』上,细细体会这道身神通的诸般玄妙。
心念微动,神通自然运转。
刹那间,一股温润而坚韧的生机自升阳府中涌出,如春泉流淌,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经脉窍穴,乃至肌肤发梢。
林清昼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法躯正在发生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骨骼愈发致密,泛着淡淡的青玉光泽,似古木年轮层层叠加,筋肉筋膜柔韧而充满弹性,蕴藏着磅礴的生机与力量。
若说之前他的法躯在紫府修士中算是中上,如今在『抱节枝』的加持下,单论坚韧程度与恢复能力,已然足以比肩并不专修法躯的大真人。
再叠加他早已练成的“千叶菩提身”护体术法,以及【茁殇】灵甲之能。
此刻他的防御之稳固,恐怕寻常紫府中期修士全力一击,莫说要伤到他,就连破开他的护体灵光与肉身防御尚且难之又难。
而即便万一被破防受伤……
『抱节枝』古称『病前春』,本就是青木神通中恢复能力最强的一道。
其立意便在于“枯木逢春,病体回阳”,于衰败中重焕生机,于绝境里再续前路,有几分爻木的影子。
相比之下,『净世莲』虽也有疗愈之能,但更偏向净化污秽、重塑秩序,在纯粹的生肌续骨、修复本源方面,尚不及『抱节枝』专精。
此外,林清昼有十足自信,只要不是被一击彻底湮灭神魂、磨灭真灵,哪怕法躯受损再重,甚至被击溃大半、化为飞灰,只要尚存一缕生机本源,他都能凭借『抱节枝』的浩瀚生机,在极短时间内重塑法躯,恢复如初。
这已近乎“生死人、肉白骨”的传说之境。
更进一步,此法对修补破损的仙基、稳固动荡的神通,亦有奇效。
甚至魂魄受损,只要非根源性碎裂,他亦可引导青木生机缓缓滋养修补,助其稳固归元。
若再结合他日益精深的丹道修为,识药性、调君臣、炼灵机。
几乎可以说,只要一人尚未真正死透,魂魄未散,生机未绝,哪怕已弥留多时,他都有极大把握将其从鬼门关前拉回。
而这,还远非『抱节枝』的全部。
其最为核心、也最令修士心驰神往的玄妙,在于“延寿”。
青木秉承甲木之刚健与明阳之生发,可谓取两家之长,在生发、治愈、延年益寿方面,便是同为疗愈大道的牝水一道,在大多领域亦有所不及。
此刻林清昼内视己身,能清晰感知到,在『抱节枝』成型的刹那,自身那原本已因紫府成就和两道神通而延至九百载的身寿,竟凭空再涨二百余年!
如今他即便不服用任何延寿丹药,不行任何增寿秘法,轻轻松松活过一千岁,亦非难事。
而这延寿之能,尚可惠及他人。
以他如今的神通修为与对『抱节枝』的掌控,已可尝试为其他道统不冲突的修士延寿。
初步估算,对紫府同修,约可延寿三十载左右,对筑基修士,效果更显,可达五十载上下。
此等能为,若传扬出去,足以令无数困于寿元将尽、突破无望的修士疯狂。
若是他当初初成紫府时,便已修成此道神通,瞬间便能尝试为青梧神树补全本源,助其彻底复苏,而不必等待日后慢慢调养。
他心念再动,身形已自承道殿内消失,下一刻,便出现在自身洞天之中。
目光落向洞天中央那株赤红如血、枝干蜿蜒的灵树——【天筮离树】。
这株紫府灵根并不结果,其叶赤红如血,纹路似日芒流散,名【殷日离叶】,乃离火一道的上乘灵资。
其干色呈玄紫,质地奇异,名【殷筮榠枝】,可为巫箓卜筮之道的绝佳承载物。
这些年来,林清昼没少采伐枝叶。
灵树虽有洞天灵机滋养,终究有所亏空,此刻看上去,虽无衰败之象,但枝叶光泽略黯,生机流转也不如全盛时那般活泼澎湃。
林清昼微微一笑,抬手虚按。
『抱节枝』神通悄然运转,一缕精纯温和、却蕴含着无尽生发之意的青木本源生机,自他掌心流淌而出,如蒙蒙春雨,缓缓洒向天筮离树。
青光触及树身,那赤红叶片顿时轻轻震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仿佛久旱逢甘霖般欢欣。
玄紫色的枝干表面,那些因被采伐而略显暗淡的断面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莹润光泽,一层极淡的新生木质缓缓覆盖而上。
整株灵树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活力,枝叶舒张,红光流转更盛,甚至比未被采伐前更显精神奕奕,隐有突破当前界限、向更高层次蜕变的趋势。
“果然……『病前春』对紫府灵植的滋养之效,远超预期。”
林清昼满意颔首,有此神通在,往后洞天中的灵植培育、乃至家中其他紫府灵根的照料,皆可事半功倍。
他目光微转,瞥向洞天另一侧。
那里,涂山青阮的神魂依旧被封存在特制的养魂玉中,静静悬浮。
为了确保这缕残魂稳定,不至于因执念或外力影响而溃散,林清昼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施法让其陷入沉睡,并以庚金金性缓缓加固其魂体结构。
“青丘白野曾言,涂山氏或许藏有『沐阳晖』与『净世莲』的传承线索……”
林清昼眸光微沉,他确实心动,但此事急不得。
涂山青阮毕竟是死于他手,虽说是对方主动刺杀在先,但这份因果终究存在。
涂山氏对此事是何态度,是耿耿于怀,还是另有谋算,尚未可知。
以他如今紫府中期的修为,虽不惧寻常紫府,但涂山氏乃古老狐族分支,曾出过余位金丹,底蕴难测,贸然前往,恐生变故。
而青木功法也不止涂山氏有,待他成就大真人后再去,道行圆满,届时即便涂山氏真有异心,也足以从容应对。
林清昼收敛心绪,不再多想。
林清昼身影缓缓淡去,自洞天回转晋衡山,心神沉静。
此番闭关修行,『抱节枝』已成功抬举,根基初定。
掐指算来,十年之内林清鹤必会出关,待太叔公自东海归来,他也必将『抱节枝』修至圆满。
届时,沂州有紫府真人坐镇,他便能真正卸下守山之责,外出行走,为求金之路筹谋布局。
夜色渐深,月华如练。
林清昼信步走上晋衡山顶的观星台。
此台以墨玉为基,上应周天星斗,乃当年晋衡真人所留,如今又经他多年修缮完善,已颇具气象。
他每隔一段时日便会登台观星望气,既是修习,亦是监察天地灵机流转。
台上夜风微凉,拂动他青色道袍的衣袂。
林清昼默念法诀,眉心青芒微闪,观星台四周镶嵌的星辰石渐次亮起,与夜空中的真实星斗遥相呼应。
他双眸化为纯粹青碧之色,视线穿透云层,投向浩瀚无垠的星空深处。
每一颗主星皆有对应道统,如离火对应荧惑,庚金对应太白,瑞炁对应景曜。
星位明暗、轨迹偏移、光晕色泽,皆能映照世间道统兴衰、气运流转乃至阳世动向。
忽然,他眉头一皱。
视线落在东方天域一处本应空荡的虚位,那里是月孛星所在。
月孛乃是虚星,肉眼不可见,亦是暗曜之一,主潜在欲望、极端情绪、宿命纠缠,正对应厥阴道统的表征。
寻常时日,月孛隐于太阴之后,踪迹难觅,唯有修行特殊望气之法,且对星象有极深造诣者,方能窥见其一丝轨迹。
可此刻,在观星台阵法加持与他自身青瞳神通之下,林清昼清晰看见,月孛虚影,竟比往日凝实数分。
虽依旧朦胧,但其位隐隐有光华流转,如暗潮涌动,牵扯着周遭数颗辅星轨迹微调,搅动一片星域灵机晦涩不明。
星象示警。
林清昼面色沉静,心中却念头飞转。
自太叔公前些时日将东海变故传回,言及敖叡太子欲杀芮姬、赫连氏可能暗通款曲于某方势力,他便已开始关注东海星域气机。
而中原方向,赵皇求金在即,暗流汹涌,虽未必与厥阴有直接相关,但大乱将起,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难免有魑魅魍魉借机生事。
所谓观星,其实难以直接预知具体人事。
那些真正执棋的大人物,一举一动皆可遮掩天机,若是他们不想让人知晓,星象必然平静如常。
如今月孛显异,只能说明,厥阴一道的某位存在,此刻正行某事,且……并不在意被旁人窥见。
是示威?是布局?还是单纯因其道法特性,难以完全收敛?
无论如何,东海的变故,恐怕就在这段时日,中原亦然。
林清昼目光从月孛虚影上移开,扫向代表牝水的星域。
他心中蓦地一凛。
『净世莲』……此神通最初所证,所净化的最大魔头,便是上古那位堕入魔道、掀起无边灾劫的牝水之魔。
那一战最终青帝以净世清光涤荡魔氛,重整乾坤,也令牝水一道至今仍被青木所克制。
他既欲求青阳之位,自然不愿见到牝水重归古魔旧路,与厥阴同流合污。
道统之争,道途之择,一旦涉及根本对立,便无半分转圜余地,也无算计可言。
若牝水之位真被某位心向厥阴、意图颠覆现行秩序的修士所证,重归那“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的混乱年代,青木作为曾镇压其魔性的道统,必然首当其冲,绝无再证位的可能。
这是最根本的道争。
沉默良久,夜风渐疾。
林清昼翻手取出一枚特制的青玉传讯符,神念微动,将今夜所观星象异状、自身对东海及牝水动向的忧虑,简明扼要刻入符中。
符箓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青光,没入夜色,向着东方疾驰而去,正是送往东海绛霜岛,太叔公林曦和处。
事涉龙族、厥阴乃至可能的大道之争,已非寻常势力纠纷可比,林家身在局中,需早做绸缪。
发送完讯息,林清昼独立观星台上,又静静望了半晌星空。
月孛虚影依旧,光华流转不定。
他最终轻轻拂袖,转身走下高台。
青光缭绕间,身影已回到承道殿内。丹炉静默,满室清辉。
他于玉榻上盘膝坐下,心神沉入升阳府,那新成的『抱节枝』神通光华温润流转,生机勃勃。
外界风波将起,唯有自身神通,才是最坚实的倚仗。
八年之内,林清鹤出关之前,必将此神通修至圆满。
届时,无论东海波涛如何汹涌,中原格局如何变幻,他都有了踏出沂州、直面风雨的底气。
他的道心始终坚定,与其展望后人,不若自己成道,让其余林氏族人也能如赤寰门人一样心有底气,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他的求金之念始终不会动摇。
青瞳缓缓闭合,殿内只余青木光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