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郡,谷山城。
时值盛夏,空气燥热凝滞,蝉鸣嘶哑。
城东一座占地颇广、门庭森严的府邸深处,主厅四角置了冰玉,凉意丝丝渗透,稍稍驱散了暑气。
一名两鬓斑白、面容肃穆的中年男子端坐主位。
他身着深蓝色锦缎长袍,腰束玄纹革带,坐姿笔挺如松,双手自然置于膝上,指节分明,肤色却是一种常年与水打交道后的温润浅白。
那双眼眸沉静如渊,眼尾有着细密的纹路,眸光转动间,隐隐有水流光影掠过,正是修行水德有成的表征。
此人周身气息并不张扬,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浸润权柄的沉稳气度。
不多时,厅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名身着玄黑底绣银边披风、面容精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入。
他在厅中站定,看向主位,拱手一礼,声音洪亮:
“邹大人,久候了。”
主位上的中年男子正是邹溟,墨云郡邹氏如今的家主,亦是邹家修为最高、掌权最久的筑基修士。
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稳:
“吴叙长老客气,请坐,你我两家世代交好,吴绦前辈当年于我亦有指点之恩,不必拘礼。”
新进来的正是吴氏如今主事的吴叙,林氏如今主母吴闺兰的大父,筑基中期修为,在吴家声望颇隆。
吴叙知道邹溟性格严肃端方,不似其族叔邹严那般长袖善舞、圆滑通达,因而未多叙旧寒暄,依言在下首坐了,直接切入正题,叹道:
“邹大人,关于东海近日突然封岛、断绝往来的事……贵族可有更确切的消息?邹严前辈当年曾教导过真人丹道,与主家情分匪浅,想来……消息总比我们这些人灵通些。”
此前林清昼尚在练气期于砺锋坊玄丹司修习丹道时,因邹严是林正恩的岳丈,便常去邹家请教,这份香火情谊,在沂州各附属家族中,邹家算是独一份。
邹溟闻言,却只是缓缓摇头,眉宇间亦笼罩着一层阴霾:
“吴长老抬举了,此事……主家口风甚紧。连你吴家那位在回春堂的长辈都尚未得闻详情,我邹家又能知道多少?”
他抬眼看向吴叙,目光平静,却意味深长。
吴叙不禁苦笑。
他自然知道邹溟指的是谁——正是他那位曾嫁入林家、在回春堂留守多年的姑奶奶。
这位姑奶奶在几十年前、真人尚未入道时便已与太青真人有缘,这些年来真人念旧,时常探望,在沂州之中,任谁见了她都要敬上三分。
可如今姑奶奶年岁确实大了,练气寿元将尽,气血衰颓已显,近年更是深居简出,静心颐养,几乎不再过问外事。
她若真想知道东海之事,主家自然不会隐瞒,但她自己……也从未有意主动探问这些。
这种事关家族内部长辈的私密,吴叙自然不会对外人多言,只能摇头叹道:
“姑奶奶晚年喜静,我等小辈,也不敢以俗务搅扰。”
正说话间,厅外又有脚步声传来,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并肩而入。
当先是一名女子,看上去不过三十,身着一袭海棠红绣金线缠枝纹的长裙,簪着一支衔珠金凤步摇,行走间环佩轻响。
她面容明艳,眉眼大方舒展,顾盼生辉,周身隐隐有温暖火光流转,并非咄咄逼人的炽烈,而是如春日暖阳般和煦明亮,正是如今风头正盛的晋幼鸾。
紧随其后的男子则气质迥异,身着一袭灰黑色宽袍,面容瘦削,眼眶微陷,周身缭绕着一股似有若无的阴冷气息,仿佛带着地底深处的寒意与风啸,乃是孟家如今的掌舵人孟无晦。
晋孟两家毗邻而居,多年联姻合作,关系向来紧密。
晋幼鸾踏入厅中,目光一扫,脸上便绽开明快的笑容,对着邹溟与吴叙拱手:
“邹家主,吴长老,二位来得早,幼鸾路上耽搁片刻,还请见谅。”
吴叙立刻起身,笑容满面地回礼:
“晋长老说哪里话,您能亲至,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他心中清楚,这位晋幼鸾身份非同一般。
她本身是主家那位筑基修士林清晓的姨母,而晋家上一代最出色的子弟晋江宴,更是与林清晓结为了道侣。
林清晓不仅与太青真人有同乡之谊,如今更接替林承皓,执掌着沂州一应炼器与矿石事务,权柄实打实,地位尊崇。
东海与沂州之间灵矿、材料往来频繁,若论对东海变故的了解,晋家恐怕才是消息最灵通的。
众人寒暄之际,最后一人也匆匆赶到。
来人是个微胖的中年男子,面皮白净,嘴角天然带笑,穿着一身宝蓝色绸缎袍子,额上还带着薄汗,正是闫氏的家主闫家辉。
他一进厅便连连拱手,语气歉然:
“诸位,对不住,对不住!家中出了点小岔子,底下人处置不当,非要我亲自去看了眼才放心,来迟一步,恕罪恕罪!”
邹溟见人已到齐,便不再多言,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他随手掐诀,一道淡蓝色的水幕灵光自他袖中飞出,迅速扩展开来,如一个倒扣的碗,将整座主厅笼罩在内。
灵光流转间,外界的一切声音、窥探都被隔绝,厅内光线也变得柔和。
此刻,坐在这谷山城邹府主厅内的五人,身份皆非同小可。
放眼如今沂州,除了因筑基断代而暂时未受邀的王氏,以及后来投靠、根基与众人迥异的澹台氏、蒋氏,其余几家掌权者,可谓尽数在此。
每一人,皆可一言可决一郡风波,牵动万千人心。
沉默片刻,孟无晦那双略显阴鸷的眼睛扫过众人,率先开口,声音低沉:
“邹家主,今日之会,所为何事,大家心知肚明。东海封岛,贸易中断,消息隔绝,关乎各家切身利益……不知主家那边,可曾对邹家有过交代?”
他顿了顿,似不经意般补充道:
“听闻那王禀天深得真人信重,常行走于承道殿前,传递消息……邹家主是否考虑过,请他代为探问一二?或者,待他筑基之后……”
邹溟面色不变,声音依旧平稳:
“王禀天是真人近侍,自有分寸。他若筑基成功,身份不同,届时自然有资格参与此类议事,我也会亲自邀王氏。
但以他真人近侍的身份……恐怕不可能沾染此事,非但不合规矩,更是取祸之道。”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微沉。
“至于澹台氏与蒋氏……今日之议,暂且不邀,诸位应当明白其中缘由。”
众人皆是默然点头,心照不宣。
澹台氏如今一族五筑基,实力雄厚,几乎可以一己之力抗衡他们几家联手。
澹台氏如今最大的困境便是地盘狭小,他们自鄞州投奔而来时,沂州膏腴之地早已有主,分给他们的本就有限,如今筑基辈出,地盘却又捉襟见肘,族中怨言早非一日。
东海分府,对澹台氏而言,无疑是天赐的出路,那里地域广阔,又需人手开拓,正可缓解其内部压力。
况且,澹台氏终究带着几分鄞州魔修的底子,东海环境复杂,规矩相对松散,或许更适合他们施展。
也正因如此,原本的几大氏族对澹台氏忌惮更深。
他们生怕东海的好处被澹台氏独占,更怕这个实力强劲又出身不正的邻居,借东海之势彻底崛起,反过来压过他们一头。
闫家辉看了看邹溟,试探着问道:
“那……东海封岛,究竟缘由何在?我闫家有几条矿脉新出的‘水沁玉’,原定这个月要送往东海商会置换灵鱼的,如今全卡住了,库房堆积,底下人心惶惶啊。”
晋幼鸾端起手边的灵茶,轻轻吹了吹热气,方才缓声道:
“我听到些风声,未必确切……似乎与那位赫连氏的老祖有关。”
“哦?”闫家辉立刻看向她,心中讶异。
他原以为这等核心消息,或许吴家因着旧情能知道一二,却没想到是晋家先得了信。
孟无晦也低声道:
“我也隐约听闻……似乎是赫连氏得罪了龙属?”
他此言一出,厅内气氛骤然一凝。
龙属!哪怕身在中原,但这两个字代表的意义,足以让任何修士脊背发寒。
晋幼鸾放下茶盏,神色也凝重了几分:
“消息是清晓前日传回家中的,语焉不详,只提了一句‘赫连氏触怒龙王太子,东海商会枢纽水澹岛被龙威封锁,绛霜岛为避风波,暂闭门户’,具体内情,恐怕只有几位真人知晓了。”
邹溟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沉吟道:
“若真涉及龙属,主家谨慎闭岛,乃是明智之举,龙族喜怒无常,威势滔天,贸然卷入,祸福难料。”
吴叙心中念头飞转,吴闺兰如今乃是林氏家主嫡妻,林修容和林修缘的生母。
吴家因着吴闺兰的关系,与主家绑定极深,他原本并无意在此事上出头,只打算静观其变。
但若真涉及龙族,且东海商路可能长期受阻,吴家遍布各郡的店铺、依赖于东海灵材的丹药生意,恐怕都要受影响。
他斟酌着开口:
“主家闭岛,是为自保,也是为我们这些附属家族着想,东海龙族之事,绝非我等能够置喙,当务之急,恐怕是如何应对商路中断带来的影响。”
闫家辉立刻附和:
“吴长老说得是,矿产出不去,灵石进不来,族中那么多子弟的月例、修炼资粮,可都指着这些呢。”
孟无晦阴冷的脸上露出一丝算计:
“东海去不了,商路不畅……或许,该将眼光放回中原?中原正值战乱,售价同样不低,总归能稍作调剂,总好过积压在手中。”
晋幼鸾却摇头:
“中原市场就那么大,一时调剂尚可,绝非长久之计。
况且,各家为着东海之事专程培养了许多炼器师与丹师,许多东海特有的灵物和矿材,是州内无法替代的,长久断绝,对我沂州丹、器二道发展,损害极大。”
炼丹与炼器,本就难学难精,无需丹方、亦或掌握多种丹方的丹师少之又少。
许多丹师想要完全掌握一种丹方,能够做到少炸炉,乃至盈利,需要学习数年乃至十数年,其间的投资花费数不胜数。
如今各家之中,皆有许多只学了适合东海销售丹方的炼丹师,这类丹药在中原价值不高,只有送到东海售卖才有的赚。
她看向邹溟,正色道:
“邹家主,我以为,我等在此空谈无益,不若联名上书,呈递主家,不必探问东海秘辛,只陈述各家因商路中断所遇之实际困难,恳请主家能在合适时机,给予些许指引,或协调州内资源,暂渡难关。
态度需恭谨,言辞需恳切,表明我等绝无刺探之意,只为家族生计忧心。”
邹溟闻言,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晋幼鸾此法,既表达了众人的诉求,又严守了本分,不越雷池半步,正是眼下最妥当的做法。
培养东海商路,本就是主家下达的命令,如今一朝封锁,主家自然不会不管不顾。
“晋家主所言甚是。”邹溟沉声道,“我等便依此议,各自回去拟定陈情,三日后汇集于此,由我整合,再递往漱玉山,至于东海之事……静候真人决断便是。”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告诫:
“在此非常之时,各家更需谨言慎行,约束子弟,莫要听信谣言,妄自揣测,更不可与澹台、蒋二家在此事上生出无谓摩擦,一切待主家明示。”
众人皆肃然应诺。
又商议了些细节,这场密议便在渐沉的暮色中悄然散去。
厅外,谷山城的夏夜依旧燥热,蝉鸣不止。
………………
漱玉福地,晋衡山。
承道殿深处,青辉如水,弥漫在两道瑞炁灵宝之上,映射出淡淡彩光。
林清昼盘坐于玉榻之上,周身气息沉凝。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双眼,青瞳深处似有春芽破土、古木抽枝的幻影一闪而逝。
他心神沉入升阳府。
只见府中虚空,原本高悬的两轮青阳虚影之侧,第三道温润而坚韧的青光已然稳稳扎根,节节贯通,与先前两道神通辉光交相辉映,自成循环。
“第三道神通……『抱节枝』,成功抬举入升阳。”
林清昼心中默念,并无太多波澜,一切不过水到渠成。
他修行神通的速度,确实远超常理。
短短数年,便已将一道气旋修至仙基,并成功抬举入升阳府,化为稳固的神通之一。
若换作寻常紫府修士,十年时间也未必能将一道仙基修至圆满,更遑论抬举之时还可能遭遇种种险阻,失败数次者不在少数。
自成就紫府至今,尚不足二十载。
可他却已然超过了那些积年紫府,甚至隐隐追上了赤寰宗内几位金丹嫡系的师长,正式踏入了紫府中期的门槛。
如今若论斗法……他已然不逊于太叔公。
林清昼微微摇头。
弱水一道虽擅绵长缠斗、侵蚀消磨,但以他如今三道青阳神通在身,生机磅礴如海,恢复力骇人听闻,更有青木道统对水德的天然克制。
纵然合黎真人斗法经验丰富,真动起手来,恐怕也难在他手中讨得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