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海心珊瑚收起,便准备告辞离开,龙族内部事务,他一个外人实在不便多听。
“且慢。”
敖叡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林曦和脚步一顿,回身望去:
“殿下还有何吩咐?”
敖叡赤金竖瞳盯着他,缓缓道:
“本王确有一事,想委托真人去办,不知道友……方不方便?”
林曦和心中微凛,面上依旧温和:
“殿下但说无妨,只要不违背道义,力所能及之事,林家自当尽力。”
“很简单。”敖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垂首不语的赫连猩红,“请真人去杀一人。”
他瞥了眼赫连猩红,一字一句道:
“去杀了芮姬。”
“条件任真人开,灵物、灵器、传承秘法……只要本王拿得出,绝不吝啬。”
敖叡语气渐冷,“真人若担心她背后有人阻挠,封锁太虚、隔绝感应的特殊灵器,本王亦可提供。”
林曦和眉头微蹙。
芮姬真人……他自然知道。
那位修行癸水、外表纯真如少女的紫府修士,在东海名声颇为复杂,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殿下此言,着实令在下不解,芮道友修行癸水一道,与贵族同属水德,素日里也未曾听闻她有何冒犯龙族之举,不知殿下为何……”
而且,他隐约记得,东海私下曾有传闻,说芮姬与这位敖叡太子之间,似乎还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牵扯。
“原因就不劳合黎真人费心了。”敖叡打断了他的话,金瞳中闪过一丝不耐,“本王只问,做,还是不做?”
他见林曦和沉默,又耐着性子道:
“听闻当年晦朔真人尚在时,曾仗剑除魔,于北原诛杀那以生魂炼蛊、祸害一方的‘五毒上人’,为世间除一大害。如今这芮姬……哼,她走的道,与魔何异?道友便是杀了她,也是替天行道,心中当无负担才是。”
林曦和心中暗叹。
他自然不可能相信敖叡真是为了“除魔卫道”。
旁的不说,眼前这位赫连猩红真人,修行的『血炁』一道,吞噬血气、怨气以壮己身,行事风格比芮姬那点阴私手段,无疑更贴近世人认知中的魔道。
龙族若真嫉恶如仇,第一个该清理的,恐怕就是自家海域里这些不太安分的附庸。
林家虽严禁子弟沾染血气、怨气等邪道资粮,但也绝非愿意做什么正道楷模。
修仙界弱肉强食,若见个魔修就要喊打喊杀、强出头,林家恐怕活不到下一个十年,就要被各方势力联手暗害了。
仙魔之争绵延万载,其间纠葛利益复杂无比,岂是一句“替天行道”就能概括的?
“殿下实在是高看我了。”林曦和拱手,语气诚恳,“芮姬道友乃是紫府修士,神通莫测,且交友甚广,在下修为浅薄,实无把握能成事,此事……还请殿下另寻高明。”
敖叡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神色坦然,确无应允之意,眼中戾气稍退,转而化作一片漠然。
“罢了。”他挥了挥手,不再强求,“既然真人不愿,此事就此作罢,只是今日之言,还望真人莫要外传。”
“殿下放心。”林曦和正色道,“今日之事,出殿下之口,入在下之耳,绝不会为第四人所知。”
他与几人之人的恩怨本就毫无关系,并不准备趟这趟浑水。
他又与敖叡客套了几句,见对方已无谈兴,便再次拱手,周身弱水灵光流转,化作一道幽深黑芒,悄然融入太虚,消失不见。
待林曦和的气息彻底远去,敖叡才缓缓收回目光,赤金竖瞳重新落在赫连猩红身上,寒意森然。
“祂……许诺给那两个女人的报酬,到底是什么?”
赫连猩红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头垂得更低。
良久,他才用干涩的声音,小心翼翼道:
“听闻……是一道『玄牝幽阕垣下性』。”
敖叡闻言,嗤笑声中满是讥讽与冰冷:
“玄牝幽阕垣下性?呵……牝水娘娘留下的那点遗产,她们也敢觊觎?真是被贪心蒙了眼,蠢不可及!”
赫连猩红继续垂眸,沉默以对。
信或不信,又有何区别?在那些存在面前,他们这些依附于龙族羽翼之下的紫府修士,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即便知道是毒饵,若对方真要你吞,也只能咬牙咽下。
敖叡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戾气再度翻涌,却又强压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冷如冰:
“牝水应劫而去,留下的东西是福是祸尚未可知,祂若真想更进一步,去沾染邃炁也就罢了,图谋牝水……真当四海龙族是摆设不成?”
他盯着赫连猩红,一字一句道:
“你既与綤翚、芮姬那两个女人有旧,便替我带句话给她们,也带给她们背后那些藏头露尾的东西。”
“四海是我龙族世代经营的自留地,牝水娘娘在时,尚需敬她三分,如今她不在了,更轮不到外人伸手。”
“告诉太寂蚀月宗,若再不知好歹,暗中撩拨我东海势力,蛊惑修士行那悖逆之事……就别怪本王没提醒过。
届时三海龙宫联手清洗,莫说她们两个紫府,便是蚀月宗,也要掂量掂量,能否承受龙属之怒。”
赫连猩红额上冷汗涔涔,躬身应道:
“是……属下明白,一定将殿下的话带到。”
“滚吧。”敖叡不耐地挥了挥手。
赫连猩红如蒙大赦,不敢有丝毫耽搁,周身血气轰然爆散,化作万千缕猩红细流,融入周遭淡蓝色的血气帷幕中,转瞬消失无踪。
太虚之中,只余敖叡独自立于翻腾的血气中心。
他赤金竖瞳望向远方深邃无垠的虚空,那里是西海的方向,也是传闻中牝水娘娘道场的所在。
“一群蠢货……”他低声自语,龙尾在虚空中不耐地甩动,搅得血气翻涌,“真以为得了点遗产,就能在东海掀起风浪?不过是别人手里的棋子,还妄想跳出棋盘。”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有些事,他看得明白,却不能说破。
龙族内部也非铁板一块,三海龙王各有心思,对牝水动心的,恐怕也不在少数。
但无论如何,东海是他的父王敖苍的封疆,未来也会是他的。
任何想要在此地搅动风云、挑战龙族权威的势力,都必须先过他这一关。
“芮姬……”他念着这个名字,赤瞳中杀意与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交织,“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本王……不留旧情了。”
他龙躯一摆,周遭淡蓝色血气如长鲸吸水般倒卷而回,没入他体内。
下一刻,整片太虚恢复清明,只余一道赤金流光撕裂虚空,朝着龙宫方向疾驰而去。
………………
东海,绛霜岛。
弱水神通无声收束,林曦和踏着最后一缕黑水落回岛脊阵台,身后跟着面色犹带余悸的林清玄与林修缘。
“无事了。”他转身看向二人,声音温和平静,将袖中那团蔚蓝光华,敖叡所赠的【海心珊瑚】取出,递予林清玄,“此物你且收好,是那位龙子给你们的压惊之礼,水澹岛之行暂且搁置,近日莫要再离岛远行。”
林清玄不知是何物,但双手接过那团氤氲着浩瀚水元的灵光,只觉触手温润沁凉,先前在岛外感受的那股凶戾龙威仿佛还残留在神识边缘,他定了定神,躬身道:
“是,晚辈明白,那赫连氏的东海商会……”
“此次交易照旧,但往后所有货品交接,皆改在岛外三十里处的公共海域进行,赫连氏与龙族纠葛颇深,往后不必登门拜访,保持距离即可。”
他又看向林修缘,少年脸色尚有些发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正努力挺直脊背。
林曦和微微颔首,指尖弹出一缕弱水灵气,没入其眉心:
“静心凝神,运转功法三周天,可祛除残余惊悸,你灵觉敏锐是好事,但往后遇事需更沉得住气。”
林修缘只觉一股清凉气息自祖窍涌入,迅速抚平神魂中最后一丝动荡,忙激动应道:
“多谢真人点拨。”
待二人行礼退下,各自返回洞府调息,林曦和才独自走向阵台边缘。
海风裹挟着淡绯雪煞拂面而过,带来刺骨寒意,他却恍若未觉,目光投向远方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深蓝海域。
“芮姬……”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方才敖叡那番突兀的委托,此刻在脑中反复回荡。
龙族太子岂会不知,让一个外姓紫府去刺杀同境修士,尤其是东海境内有名有姓的紫府,是何等僭越且荒谬的请求?
敖叡敢这般直言不讳,甚至抛出条件任开的诱饵,无非是看准了一点——他林曦和修行弱水,将来若要求证此道果位,终究绕不开执掌天下水元的龙族。
世人皆道,水德乃龙属禁脔。
四海水脉、江河湖泽,乃至云雨霜雪之权,皆在龙族掌控之中。
弱水虽属幽冥异水,位格特殊,但若想真正“证位”,得天地认可,不被阻挠,龙族的态度举足轻重。
讨好龙族,本就是所有有志于水德大道的修士,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林曦和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求金之心,他自然有,修行至此,谁会甘愿止步紫府?
他年岁尚轻,道途漫长,参紫之门已隐约可见,待清鹤功成,家族压力稍缓,他便可更专注于自身修行,弱水果位,并非毫无机会。
但他更清楚,那些真正执掌果位更迭的上位者,所思所虑,与下界修士的蝇营狗苟截然不同。
龙族若需要你去证道,纵使你狂悖不驯,它们亦可能为你铺路,否则任你卑躬屈膝、奉上奇珍,也难换得半分青眼。
这其中的关键,从来不在自己做了什么,而在于自己是什么,在于自己能否契合它们某个时刻的需要。
将道途希望寄托于揣摩上意、讨好卖乖,实是取死之道。
昔年多少惊才绝艳的水德修士,试图以各种方式攀附龙族,最终不是沦为龙宫打手,便是在更复杂的棋局中被弃如敝履。
更何况……
林曦和望向绛霜岛深处,寒泉阵眼方向隐有细微的灵力波动传来,那是林清鹤闭关引动地脉的迹象。
清鹤正在冲击紫府的紧要关头,他身为家族长辈、东海分府的实际坐镇者,岂能此刻离岛,去行刺杀之事。
一旦有失,不仅自身危殆,更会令家族在东海刚刚站稳的根基遭受重创。
风险与收益,全然不成比例。
“敖叡的真正目标,恐怕也非芮姬一人。”
林曦和眼神渐深,回想起方才太虚之中,自己现身前,那位龙子提及“那两个女人”时,眼中一闪而逝的、对另一人更浓的杀意。
綤翚。
双栖屿那位修行牝水、外表温婉的綤翚真人。
而芮姬……这段时间也曾来拜访过绛霜岛,但在知晓林清昼不炼人丹后也便告辞。
结合此前交手时,綤翚所施展的那道偏门神通『佞无晨』……一条模糊却令人心惊的脉络,渐渐在他脑中清晰起来。
牝水一道,自那位娘娘应劫后,传承虽在,却已失了主心骨。
如今西海那道场还能维系几分辉煌?怕是内部早已暗流涌动。
而厥阴之道,自古便与“内帷”“惑乱”“阴私”牵扯不清。
古时牝水曾一度与厥阴同流,沉溺权术,乃至沾染魔道气息,这并非秘密。
“有人想让牝水……重归古时牝鸡司晨的旧路?”林曦和心中凛然。
若真是如此,那图谋自然甚广。
这已非简单的几个紫府修士修行路径的选择,而是涉及一方大道意向的偏移,乃至可能动摇四海龙族对水德格局的掌控!
敖叡的愤怒与杀机,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龙族岂会坐视自家后花园里,长出可能带刺的、甚至听命于他人的荆棘?
芮姬与綤翚,恐怕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和试探,却也足够让龙属自觉逆鳞被触碰。
而敖叡让他出手,无论成败,都将林家彻底拖入这潭浑水。
林曦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海风将其吹散在雪煞之中。
此事水深难测,牵扯的皆是当世顶尖的势力。
厥阴、龙族、乃至可能隐在更深处的牝水遗泽……无论哪一方,都非如今的林家所能抗衡。
明哲保身,静观其变,才是上策。
心念一定,他返身走向阵台中央的操控枢纽,手掐法诀,道道弱水灵光打入其中。
嗡——
整座【绛霜还阳大阵】微微一震,笼罩全岛的淡绯雪煞肉眼可见地浓郁了三分,岛周海面悄然凝结出薄薄的冰层,一股更加深沉内敛的寒意自地脉升腾而起,将整座岛屿包裹得更加严密。
同时,他神念传出,落入正在岛上处理事务的林正阳及几位筑基管事心神之中:
“即日起,封闭岛屿,非必要不接外客,所有与外界商会的交易,暂移至岛外三十里沉礁区进行,岛内弟子,无令不得擅离。”
指令清晰果断,不容置疑。
做完这些,林曦和才步下阵台,走向自己在岛上的洞府。
东海的风雨,怕是要来了。
但在那之前,绛霜岛需如海中礁石,任凭风浪起,我自岿然不动。
待清鹤破关而出,家族再多一位紫府,许多事情,方能多一分辗转腾挪的余地。
至于龙族、厥阴、牝水之间的博弈……且让他们先下完这盘棋吧。
窗外,海天相接处,阴云不知何时又悄然汇聚,隐隐有闷雷声自极远处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