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壁未设神龛,只悬着数幅年代久远的画卷,绘有仙狐拜月、青丘云海等景象,笔意超逸。
殿角陈列着数件古乐器,有玉磬、石埙、骨笛、桐琴,形制皆极古朴,仿佛自上古遗存至今,看得出岁月沉淀。
但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大殿正中央悬挂的一幅等人高的画像。
画中人身姿朦胧,面容被一层柔和光晕笼罩,难以看清真切,只依稀辨得身形修长,衣袂飘举,手中持一陶埙,作吹奏状。
虽无面目,但其周身流转的那股统御万木、生机无尽的无上意境,却让林清昼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正是那位早已缥缈无踪太簇真君!
画像之前,一方蒲团之上,跪坐着一名女子。
她背对殿门,身着一袭素白如雪的长裙,裙摆逶迤于地,不染纤尘。
银白长发未加簪饰,如瀑垂落,直至腰际,发梢隐现淡青光泽。
虽只是静坐的背影,却自有一股冰霜般冷傲、山岳般庄严的气度。
似是听到脚步声,她缓缓停止了跪拜,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极美的面容,却美得毫无温度。
肤色白皙近乎透明,眉如远山含雪,眸似寒潭凝冰,鼻梁挺直,唇色淡极。
岁月似乎未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唯有一双眼眸深处,沉淀着看尽沧海桑田的漠然与寂寥。
她目光淡淡扫过躬身行礼的白野,最终落在林清昼身上。
林清昼与她对视一瞬,只觉一股无形的威压如清风拂面,并不霸道,却浩渺难测。
他收敛心神,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晚辈太青,见过白媪前辈。”
青丘白灵,自号“白媪”,巽木大真人,自那位苍枢真人求金而陨后,当今世间明面上仅存的两位木德大真人之一。
另一位江北的乙木大真人,此番借助霁羽秘境崩塌溢散的磅礴乙木灵机,想必未来一段时日中不会再缺乙木灵物。
而眼前这位沉寂西海已久,其深浅更是无人能测。
凤仪宫这等金丹势力中或许也会有木德大真人隐修,但却不为外人所知晓。
青丘白媪神色平静,只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既未开口,也未有多余动作,目光便已重新转回那幅画像,仿佛林清昼的到来不过是清风过耳,未扰其心。
白野见状,悄悄松了口气,朝林清昼使了个眼色,两人再次行礼,悄然退出了祖灵殿。
走出殿门,林清昼方才低声问道:
“白媪前辈似乎……”
白野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摆手道:
“婆婆一向如此,不喜多言,但心意已明。她既未出言阻拦,便是允了你所求之事,跟我来吧。”
林清昼却微微摇头:
“前辈方才……似乎并未正眼看我。”
“哈哈,”白野轻笑,“能得婆婆点头,已是莫大看重,你成就紫府时,便是婆婆命我前往沂州道贺,并邀你日后得闲来青丘一叙。若非对你青眼有加,我何必跑那般远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无奈:
“而且,婆婆默许的,可是赠予功法,而非交易。
也不怕你笑话,为了这事,白遣叔劝了许久,婆婆却始终不松口……你可明白其中分量?”
林清昼脚步蓦地一顿。
“赠予?”
白野叹道:
“是啊,一部传承完整、品阶不低的青木功法,价值几何,道友应当清楚。
但我青丘如今虽不算富庶,却也绝非挟恩图报之辈,婆婆既如此吩咐,自有她的道理。”
林清昼心中警铃微响。
他此行前来,早已做好了诸多准备。
不仅随身携带了数件护身灵器与遁逃符箓,更提前传讯给了正在西海游历的凌枫师叔,约定暗中接应。
涂山青阮之事历历在目,其刺杀自己的根源,便是太簇真君遗留的指令与那面“青阳宝鉴”。
涂山氏对太簇真君的信仰已趋淡薄,尚且如此,青丘氏至今仍虔诚供奉,由不得他不万分谨慎。
但从方才殿中情景看,青丘白媪的虔诚似乎并非作伪,可对自己的态度却远比涂山那边要和善得多,甚至到了“慷慨赠予”的地步。
这反常的友善,反而让他心生犹疑。
若说对方企图在功法中做手脚,埋下隐患……以他如今的青木道行,又有金性在身,必然瞒不过他的感知。
思虑间,白野已引着他来到另一座形制古朴的阁楼前。
匾额上书“藏简阁”三字。
进入阁内,只见四壁皆是嵌入墙体的玉格,格中存放着大小不一的玉简、帛书、骨片,灵光隐现,能闻到墨香。
白野轻车熟路,走到内侧一处格前,取出一卷以青色丝绦系着的玉简,转身递给林清昼。
“太青道友请看。”
林清昼双手接过,神识沉入。
玉简开篇,便是四个古意盎然的篆文——《抱节长生箓》。
正是青木道统五道核心神通中,唯一的一道身神通——『抱节枝』的修炼法门。
此神通古称『病前春』,最重修者肉身根基,乃青木修士固本培元、延寿养生的根本法。
粗略浏览,林清昼心中便是一惊。
这《抱节长生传》品阶赫然高达六阶!且其中记载的功法体系完整周详,从筑基奠基,到紫府修行,乃至神通衍化、附带术法,皆条理清晰,显然是经过历代青木修士修缮补益的成熟传承。
更关键的是,这功法乃是为人族修士量身打造,并非妖族修法,可以不需改编,拿来直接修炼。
他压下心中波澜,抬头看向白野,尚未开口,白野已先解释道:
“上古末年,我族经历大劫,被迫弃守青丘祖山,仓促间许多传承未能及时带走,遗失散落颇多。
青木一道的功法,除了道友已修成的『引春旨』、『催青律』外,族中所藏完整的,便只剩这『抱节枝』了。
至于『沐阳晖』与『净世莲』……如今却已失了传承。”
林清昼倒无所谓这些,无论是『沐阳晖』还是『净世莲』,他皆已知晓外界尚有传承线索。
此行能得剩余三道神通其一,已是意外之喜。
只是这喜来得太过突然,一部六阶的完整功法传承,其价值几乎无法用寻常灵物衡量。
往少了说,足以换取数件紫府灵物;往大了说,便是许多紫府真人倾尽身家也求之不得的至宝。
青丘狐族失了祖地,迁居西海,从这岛屿的灵机与建筑形制来看,绝非豪富之辈。
一个非亲非故、甚至不算富足的势力,如此慷慨“赠予”,实在由不得他不心生警惕。
他立刻正色道:
“白野道友,此功法太过贵重,林某受之有愧。青丘之情,林某铭记于心,但无功不受禄,林某愿以乙木灵物,或为贵族炼制丹药相换,绝不敢平白收受如此厚礼。”
白野眼中明显掠过一丝意动,显然心动。
但他随即苦笑摇头:
“婆婆有严命,说道友身负太簇真君遗泽,我青丘一族当以真君血脉后裔之礼相待,万万不可有丝毫轻慢,更不可收取道友半分酬谢。
我若今日收了你的东西,回头让婆婆知晓,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他拍了拍林清昼的手臂:
“道友且安心收下吧,这功法于我族而言,不过是藏于阁中的死物,无人能修,留着也是明珠蒙尘。
赠予道友,既能全了婆婆心意,又能让功法传承不至于断绝,于你我皆是好事,何乐而不为?”
太簇真君遗泽……
林清昼心念速转,立刻想到了得自管家、仲吕真人后人的那方神秘锦囊。
涂山青阮显然不知此物关窍,只以为是自家劫掠了管家得来。
但在青丘白媪这等人眼中,似乎能看出更多门道。
诸多念头在脑中盘旋,林清昼面上却未显露,只是沉吟片刻,终于将那卷《抱节长生箓》玉简郑重收起。
“既如此,林某便厚颜收下了,此恩此情,清昼必不敢忘,日后但有驱策,只要不悖道义,我定当尽力。”
他并未将话说死,也未承诺具体回报,但态度已然表明,他不可能真的白拿。
日后炼制出适合狐族的丹药,自会设法送来,以全礼数。
白野见他收下,笑容轻松不少。
林清昼转而问道:
“白野道友所修,可是清炁神通『浮云身』?”
清炁道统极其罕见,林清昼虽有所感,却不敢确定。
白野点头,略有些不好意思:
“正是,清炁一道修行艰难,我至今尚未将此神通修至圆满,让道友见笑了。”
林清昼心中有了计较。
清炁属性中正平和,几乎能与任何道统灵物相容,是炼丹、炼器、布阵的极品辅材,价值高昂且稀缺。
日后若炼制适合清炁修士或狐族服用的丹药,此物便是绝佳的酬谢之选。
白野见林清昼再无他事,热情邀请道:
“功法既已交割,道友远来是客,不若让我略尽地主之谊,带道友在岛上四处走走,看看我青丘风物如何?”
林清昼刚受厚礼,自然不好立刻告辞,遂含笑应允:
“那便有劳白野道友了。”
两人并肩走出藏简阁,日光和煦,林风清爽,岛屿深处的狐鸣隐约可闻。
林清昼则将功法记在心中,细细参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