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青丘。
青丘白野领着林清昼,在岛上信步而行,口中介绍着岛上的灵植古木、狐族聚居的村落,以及几处先辈留下的修行遗迹。
林清昼面带微笑,不时颔首附和,大半心神却沉浸在方才所得的《抱节长生箓》之中。
功法文字如涓涓清流,在他识海中铺展流淌,阐述着青木神通。
但以紫府修士的神念之强,分出的一小部分神识也完全足够应对外界交谈,甚至还能敏锐地记忆沿途所见的一切。
这青丘岛毕竟位于海上,许多布置都值得借鉴,将来可以在东海绛霜岛上复刻。
青丘白野自然也看出林清昼归心似箭,心思多半已飘回沂州。
他带着林清昼大致走了一遍岛上几处重要景观,便在一株垂丝古桃下驻足,笑道:
“岛上风物大致如此,太青道友远来辛苦,白野便不多留了,他日有暇,欢迎再来青丘做客。”
林清昼闻言,顺势拱手道:
“多谢白野道友盛情,今日得赠功法,恩情铭记,改日必当再来拜访。
届时若贵族有炼丹之需,或需调理灵植、勘验地脉,清昼定当尽力。”
他心中清楚,若想为自己将来求金布局,蓄势积缘,增广气象,作为曾侍奉青木真君的古老眷属——狐族与青鸾,这两方势力绝不能错过。
涂山那边,无论当初涂山青阮是因何缘由对自己出手,自己毕竟杀了一位前途无限的涂山嫡系,裂痕已生,难以修补。
青丘这边态度还算友善,正是结下善缘、稳固关系的上佳选择。
白野笑眯眯地应下,挥手告别。
林清昼不再耽搁,周身青辉流转,化作一道澄澈流光,穿过青丘外围的守护光幕,没入西海苍茫的太虚之中。
刚离岛不过数百里,侧方太虚忽然一阵扭曲,离火凭空燃起,炽烈光华汇聚,显出一道挺拔身影。
来人一袭赤纹玄底长袍,面容冷峻,周身离火灵光内蕴,却自有一股焚山煮海的煌煌威压,正是凌枫真人。
这位师叔常年在外游历,行踪不定,恰好近日在西海附近活动。
林清昼为防万一,在赴青丘前便以宗门秘法传讯,委托这位师叔在岛外暗中看护。
凌枫真人作为赤寰嫡系,又精修离火大道,本就在同阶中以战力强横著称,连凌决真人和凌栩真人在纯粹斗法上亦远非其对手。
何况巽木道统本就被离火所克,即便青丘那位青丘白媪是紫府后期,若真怀有恶意骤然发难,有凌枫师叔在外策应,林清昼也有把握凭借诸多灵器与自身神通周旋、寻隙遁走,这才敢放心踏入青丘岛。
“有劳师叔护持。”林清昼上前见礼。
凌枫真人摇了摇头,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透出几分无奈:
“你们师徒倒是会使唤人,西海这边才刚了事,北海那边就又唤我过去,说是要帮手伏杀一人。”
林清昼闻言,心中顿时一凛。
能让至少两位赤寰嫡传的真人联合出手布局伏杀,对方少说也是紫府中期以上的修为,且身份必然特殊,无论在哪方势力中都举足轻重,干系重大。
却不知是如何得罪了赤寰宗,竟连向来清冷寡言、不喜争斗的凌栩师尊都要主动出手……
但这等大事,细节必然不便对外透露。
他虽心中疑惑,却也不好多问,只道:
“既然如此,弟子便不多留师叔了,愿师叔此行顺利,万事小心。”
凌枫真人微微颔首:
“嗯,你功法既已到手,便回沂州好生修行,东海那边,有凌决盯着,出不了岔子。”
言罢,他不再多言,周身离火灵光骤然一盛,整个人化作一道炽烈如流星般的赤红长虹,撕裂太虚,向着北方疾驰而去,转瞬消失在苍茫海天之间。
林清昼目送那道离火虹光远去,心中思绪却随之飘远。
赤寰宗自南明真君远赴天外访友后,数百年来行事愈发低调,除了必要的宗门事务与弟子历练,甚少主动介入外界纷争,更罕有如此明确针对某位紫府修士的雷霆行动。
可最近这已是第二桩了……莫非,是那位离火之主即将归来?
算算时日,南明真君离开此界已有数百年之久。
如今宗门内,毂聂真人道行精深,已至五法圆满之境,开始为冲击金位做最后准备。
若南明真君因此等重要关头而回归离焰天,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但若真君归来,对自己而言,却未必全是好事。
林清昼心中难免升起几分紧迫之感。
他身上牵扯的因果与隐秘太多,莫名赠予林家、要求苛刻的法宝,广寒宫晴雪仙子语焉不详的解释。
乃至自身与青木道统、青阳果位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一切背后,必然有诸多自己尚未看清的布局与算计。
南明真君对林家必然是有所安排的,否则,何以将那般珍贵的法宝秘境赠予当时尚未立族的林家?
所提的要求更是匪夷所思,要林家出一位真君,方可取出门后密藏。
世间金丹道统虽不多,但数万年积累下来,总有数十之数。
可其中能培养出第二位真君的道统,连十中之一都未必有。
真君尚且难以培养出一位金丹,何况是几乎完全放养的林氏。
广寒宫的态度同样微妙,若真按那位晴雪仙子当年隐约透露的意思,自己此前的诸多际遇,恐怕都未曾脱离某些存在的注视。
他轻轻叹了口气,压下心头纷杂的念头。
无论如何,如今多想无益。
自己距离那些真正执棋者的层面还太远,至少需到大真人境界,乃至窥见金位门槛,方有资格去博弈一二。
收敛心绪,林清昼不再停留,周身青辉再起,化为一道迅疾青光,划破西海太虚,向着东方沂州方向疾驰而回。
路途尚远,他便将心神沉入识海,继续参悟那卷《抱节长生箓》。
这功法不愧是青木道统核心的身神通传承,品阶高达六阶,体系完备,从练气、筑基、紫府,到神通衍化、附带术法,皆阐述得深入浅出,玄奥非常,又有诸多前人的经验见解和注释。
神通『抱节枝』,古称『病前春』,其核心真意在于“固本培元,御外守中”。
修成之后,修士道体和法躯将发生根本性蜕变,生机内蕴如古木年轮,层层积淀,坚不可摧,若是此前被涂山青阮刺杀时自己就有这道神通在身,恐怕不会那么轻易被破防。
最显著的功效,便是大幅增长寿元,不仅身寿,连灵寿亦会随之延长,精气神三元同步壮盛。
林清昼粗略估算,待自己将此神通修至小成,寿元便可轻松突破一千载,若至大成乃至圆满,活过一千二百亦非奢望。
难怪古籍常言木德修士多长寿,根源便在此处,其余木德道统想来也有其延寿神通,只是未必有青木这般显著。
其次,便是极强的净化与抵御之能。
神通运转时,体内自生一股青木生机,如春日暖阳化雪,可不断涤荡、净化侵入体内的异种灵力、阴秽毒质、乃至纠缠的因果浊气。
寻常毒物、煞气、阴邪之术,几乎难以近身,纵使不慎沾染,也会被这股生机迅速排斥、消弭。
若将来能将另一道术神通『净世莲』也修成,两相结合,青木生机与净世清光交融,便能铸就一副近乎“恒净无垢”的道体。
届时不仅万毒不侵,浊气难染,连火德中最为阴损难缠、专污道基、损性伤命的『并火』之毒,恐怕也难以在自己身上留下损伤。
这正是身神通的可贵之处,不假外物,从根本上强化修士自身法躯,生存能力得到极大提升。
海风呼啸,云雾舒卷,他却浑然不觉,心神俱已沉入那卷《抱节长生箓》之中。
功法玄奥,字字珠玑,阐述固本培元,御外守中之妙,更有历代青木修士的批注心得附于其间。
他本就对青阳一道天赋卓绝,此刻得此正法指引,道行竟如春泉涌流,节节攀升。
这并非全然是这部功法之功。
道行一物,贵在贯通,一窍通,百窍通。
往往一处关键节点被打通,便能牵引起周遭无数看似无关的线头,让整张网的脉络骤然清晰。
昔日诸多散落识海的青木真意,此刻如受无形之线牵引,纷纷串联、呼应、碰撞,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灵光。
尤其是关于青木核心命神通『沐阳晖』的疑惑,此刻竟豁然开朗。
他原先以为,青木与明阳之关联,所谓『沐阳晖』,在于自身受明阳所照,借其光热以养青阳。
如今方知,竟是恰好相反。
『沐阳晖』之玄妙,在于以青木之生机,模拟明阳六合之光神韵,照拂万物,令其受青阳之泽。
三阳道统,太阳煌煌至烈,仁威无限,少阳暮光含敛,盛极知返。
而明阳居中,贵为天下第二显,反而最为人所熟知。
其神通『天下明』,曾照耀上古仙朝一统四海,号称“神圣之所生,王业之所成,主六合、衡天地、配神明、问乾坤”,威能煌煌,在命神通中亦属顶尖。
『沐阳晖』,正是承袭自明阳“六合之光”的一脉,虽霸道稍减,却多出敕令禁闭、消解恶难、滋养万灵之能。
昔日他随手改写涂山青阮性格底色,使之亲近青木、消解敌意。
那般手段,如今想来,竟隐隐暗合『沐阳晖』“青阳照拂,移性化心”的一丝真意。
一念及此,识海中诸多滞涩之处轰然洞开。
原先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青木典籍、神通关窍,此刻如江河归海,尽数贯通。
停滞许久的道行顿时突飞猛进,连带着第二神通『催青律』的修行进度,也仿佛凭空涨了一截,光晕流转间又凝实、壮大了几分。
“原来如此……”
林清昼轻声自语,青瞳之中光华流转,如蕴朝霞。
此行青丘,收获远超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