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金莲虚影凭空绽放,托着他向前行去,目标明确,将这场汇聚了太多变数的棋局,提前清扫干净。
………………
林清鹤刚将一枚形如小太阳、散发着纯正甲木精气的金色灵果收入特制的玉匣,心中忽地毫无征兆地一跳。
一股冰冷刺骨的警兆骤然响彻心神,仿佛冥冥中有极大的凶险即将降临。
他毫不犹豫,立刻掐诀,身形如飞雪般向侧方疾掠。
几乎就在他离开原地的同时,脚下那片看似坚实的菌毯猛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即轰然塌陷。
方圆近百丈的地面整体向下沉去,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渊口。
无数巨型菌菇随之倾倒,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粘稠的各色汁液和孢子烟尘冲天而起,混杂着浓郁刺鼻的腐朽气息。
林清鹤御气浮空,眉头紧锁。
但祸不单行,头顶上方一株高达数十丈、状如华盖的乳白色巨菇,伞盖边缘毫无征兆地崩裂,无数边缘锋锐如刀的菌盖碎片,混杂着腥臭的乳白汁液,如同暴雨般劈头盖脸砸落!
他挥剑斩出凛冽寒光,将大部分碎片冰封击碎,但仍被几滴汁液溅到护体寒气上,顿时发出“滋滋”声响,竟有侵蚀消磨之效。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漂浮的孢子仿佛受到无形催动,疯狂涌来,粘附在护体灵光上,迅速汲取灵力,绽放出妖异的光彩,试图将他拖入更深的泥沼。
太虚之外,汀家那位身形壮硕、棱角分明的紫府真人,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脸色阴沉地望向感业寺明慧摩诃所在的金光梵域,沉声道:
“大师此举,未免做得太过!霁羽秘境乃霁羽大真人遗泽所化,允诸位携晚辈入内分润机缘,已是佛门情面。
如今这是何意,莫非感业寺欲仗释门神通,强行那竭泽而渔之事?”
明慧摩诃盘坐于九品金莲虚影之上,面如古佛,心中却也因秘境突如其来的剧烈动荡而暗自吃惊,不免对那天觉的肆意妄为生出几分恼意。
这半妖之身的佛子身负天龙血脉,性子本就桀骜难驯,如今承载瑞炁,更受寺内几位大德看重,连他也难以管束。
偏偏发难的是汀家人,背后站着万象宗,他也不好全然无视。
只得双手合十,口诵佛号:
“汀道友息怒,世间缘法,起灭无常,秘境灵机流转,生灵际遇变幻,皆是因果自招,业力自显。
小徒所为,或许引动秘境旧力反弹,亦或是其中某位施主福缘过于隆盛,牵动了冥冥中的平衡,此非人力可强,实乃天数变动,劫缘自化。”
汀川涧眉头紧皱,心中对此等玄虚之语不以为然,但下方秘境变故愈演愈烈,道道灵气乱流冲天而起,他也无暇再与之辩驳,只得冷哼一声,暂按不满,凝神关注自家晚辈安危。
只见秘境之内,天觉已踏着一朵徐徐旋转的金色莲台,来到一处较为开阔的菌林空地。
一位女子静静立于空地中央。
她身着杏黄底绣金鲤戏浪纹的宫装长裙,身姿窈窕,云鬓高绾,插着一支衔珠金步摇。
面容是那种富贵雍容的古典之美,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带着三分娴静笑意。
身侧环绕游弋着三尾尺许长的锦鲤,鳞片华美,一金、一赤、一玄,灵性十足,洒落点点晶莹水光,正是她自出生起便相伴的灵瑞,一如林修容的玉顶蝠。
王晚秋轻柔抚摸着游到手边的金色锦鲤额头,面对骤然降临、气势煌煌的天觉,面上看不出丝毫紧张忧虑,反而轻轻一笑,声音如珠玉落盘:
“大师今日雷霆手段,连破数家俊杰,强行搅动秘境根基,可知此番得罪了多少人?霁羽秘境牵连甚广,非止江南一家一姓,大师纵然神通广大,背靠感业寺,将来怕也难逃诸多因果纠缠。”
天觉目光温和如初,落在王晚秋身上,仿佛穿透了她的皮囊,看到了更深层的命理流转。
“能找到道友,了却一段因果,其他诸般,皆不足论。”
王晚秋闻言,轻轻一叹,那叹息声中竟有几分惋惜: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大师太过恃力自傲,与桀骜龙属何异?刚极易折,满溢则倾,将来恐有反噬之虞。”
天觉面色不变,悲悯笑意依旧:
“那是青木聚势之道,与瑞炁何干,瑞炁之道,福缘自招,因果自承。
以我功德力,如来加持力,及以法界力,只要借此鼎盛之运,一举证得金位,增广我释门净土,普度有情众生,又何来失道之说?”
言罢,他不再多言,缓缓抬起右手,五指次第展开,结成一个玄奥佛印。
口中梵音随之响起,初时低沉,如大地胎动,旋即渐渐高昂,响彻这片幽暗的菌林天地。
“如是我闻:
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百千万劫,瑞炁自西方而来,如恒河沙数,不可称量。
若有人执福缘之名,持善业之印,则诸天龙神,咸来拥护,宿曜往复,皆随念转。
“我今诵持遗偈,发金刚愿:
‘若福力有性,则如来不名福力,以福力无性,故能遍处随缘,譬如光中微尘,遇阳则舞,逢阴即寂。
我今以无性之福,入无量之数,令十方世界,一时金色。’
又以真言,敕诸星宿:
唵——悉底悉底,苏悉底,曼怛哩,钵头弥,扇底迦,室哩曳,娑婆诃!”
偈声落处,他掌中印纹骤亮,化作一轮七层金轮,轮缘刻“卍”字,轮心现北斗瑞相。
金轮一转,蕈林万菌俯首,孢子如受佛召,悉化点点星灯,环绕王晚秋,凝成一方祥瑞净土。
天觉抬眸,慈悲里带不容违逆的威势:
“道友,借你气运一用,完我金位,亦完你宿缘。”
天觉佛音落下,金轮转动,万菌俯首,整片蕈林仿佛化作他掌中佛国,梵音低回,金光漫地,威势煌煌。
然而王晚秋立在其中,神色未变,只轻轻抬手。
那光初时如晨露映日,温和而不刺目,旋即,她周身气运不再如林修容那般化作紫霞祥云,亦不似天觉那般凝作金轮梵光,而是化作一片融融的暖阳,色泽介于金白之间,并不炽烈,却无处不在。
这暖意自她体内而生,如血脉流淌,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浸润着身周十丈方圆。
王晚秋的声音也如这暖阳般平和,却带着江南世家千年积淀的从容:
“大师欲以佛国净土囊括大千,是佛门慈悲广度之心,然我三阳世家,承光而居,循理而行。
日光普照,有煌煌正午之烈,亦有温煦晨昏之柔;月光流转,有清辉满盈之圆,亦有弦钩渐隐之缺。
世间气运流转,阴阳消长,本如四时有序,晨昏有定,强求一律,反失其真。”
她周身暖阳之光渐盛,未曾化作冲天光柱与那金轮佛光争辉,反而愈发内敛,悄然巩固着自身边界。
“我王家祖训有云:‘明阳贵生发而知敛,少阳循暮序而守中,太阳秉至烈而怀仁。’盛极当知返照之理,强极须明涵藏之要。”
“大师欲借我气运,成就金身佛果,然强取缘法,犹如攀折最盛时的向阳花木,或可得其形、摄其华,然攀折一刻,生机已损,离土之花,光华岂能久长?”
她抬眼望向天觉,目光清正:
“我之气运,生于王氏血脉,长于三阳道统,承于江南水土,乃顺势而为、应时而生之果,非无根之浮萍,可供随意撷取。
大师宿慧深厚,当知‘缘’字之妙,在顺不在逆。”
言语间,她身侧那三尾灵性锦鲤游动得愈发欢畅,金、赤、玄三色光华流转,与暖阳之境交融,竟隐隐在其周围勾勒出日升、日中、日暮的微妙意象循环,生生不息。
天觉静静听着,面上悲悯的笑意未曾稍减。
王晚秋见状,只能道:
“以大师宿慧之深,自然能感知到你我的运势轨迹皆被人以玄妙手段动过,时序前挪,因果纠缠。
如今这般局面,岂非正中他人下怀?你我在此争个你死我活,无论孰胜孰败,损耗的都是自家根基与福缘,岂非平白让他人笑看鹬蚌相争,稳坐溪上翁?”
王晚秋自然也隐隐察觉自身气运近日勃发得有些突兀,只是不如天觉感应得清晰透彻。
天觉却似看透她心中所想,笑道:
“道友说的有理,三阳之道,光耀千古,能参透‘盛极知返’之理,已得其中三昧。
若道友真已得太阳至烈而怀仁、照耀万物却不损其性的真意,光耀自守,运如日悬,贫僧自当退避三舍,不敢轻攫其锋。”
他金色眼眸中流转过一丝勘破虚妄的慧光:
“然可惜,道友对三阳之道的理解,似乎更多依循血脉传承之形,遵循世家积累之规,固然中正平和,却未免……形似而神未至,这暖阳,终究只是温室煦日,而非中天烈阳。”
天觉微微摇头,声音温和却字字如锥:
“道友只知其煌烈,知其当止,却未真正了悟,『太阳』本身,便是超越一切规矩、不滞于形迹的‘大自在’。
你以规矩涵藏烈阳,恰如以金匮锁骄龙,虽得安稳,却已失了太阳纵横八荒、光耀无碍的真髓,此非真阳,乃画阳也。”
王晚秋闻言,正待反驳,心中却骤然一紧,忽觉身侧传来异样波动!
她猛地转头看向一直环绕身侧、与自己心神相连的三尾本命灵鲤。
只见其中那尾极为神骏、鳞片金光最为纯粹灿烂的明阳金鲤,此刻眼中竟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极淡的虔敬金辉,原本灵动亲近的眼神变得空洞而恭顺。
它那身华美的金鳞光泽依旧,却莫名透出一股宝相庄严之感,仿佛不是血肉生灵,而是金身塑就的佛国瑞兽。
更令她心中冰寒的是,锦鲤那双原本灵动慧黠、映照着她身影的眼眸,此刻竟变得空茫而澄澈,瞳孔深处,隐隐倒映出一枚极其微小的、缓缓旋转的“卍”字金芒!
“你——!”王晚秋瞬间明悟,一股混杂着震怒、痛惜与难以置信的情绪冲上心头。
未等她做出动作,那尾金鲤竟尾巴一摆,脱离了另外两尾赤鲤与玄鲤的游弋轨迹,径直穿过她布下的暖阳领域。
那领域竟未能对其产生丝毫阻碍,仿佛它本就该离去一般,温顺地游向了天觉。
天觉伸出手掌,那金鲤便乖巧地落入他掌心,微微昂首,任由他修长的手指抚过自己额顶那片最耀眼的金鳞,神态驯服无比,周身竟开始自然散发出与天觉佛光同源的淡淡金色光点。
竟在不知不觉间,已被佛意渡化!
“你!”王晚秋脸色瞬间白了一下,旋即涌上愤懑与痛惜。
这伴生灵鲤与她气运相连,更是修行的重要依凭与伙伴!
“嗡嘛呢叭咪吽……”
天觉低声念诵六字真言,落入锦鲤体内,将它那刚刚转变的佛性彻底稳固。
王晚秋眼睁睁看着与自己相伴数十载、心意相通的伴生瑞兽,在眼前被生生“渡化”,只觉神魂相连处传来一阵被强行割裂的痛楚,更有一种自身道途根基被动摇的恐惧。
“净!”
她再无保留,喉间迸出一声清叱,周身那暖阳之境轰然爆发!
无量光华落在赤鲤与玄鲤身上,顿时冒出缕缕极淡的金光,发出细微的灼烧之声。
那是侵入它们体内的佛光被王晚秋强行逼出。
两尾灵鲤发出痛苦的轻嘶,眼中迷惘快速褪去,恢复清明,但气息也萎靡了不少。
王晚秋的脸色也随之苍白了三分,她看了一眼已彻底归属佛门、在天觉掌心显得安宁甚至愉悦的金色锦鲤,眼中痛色与怒意交织,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然。
天觉佛法诡异,此地已被他佛国笼罩,久战必失,剩余两尾锦鲤虽暂时净化,但难保不会被再次侵染。
她深深看了一眼面带慈悲微笑、抚摸着金鲤额头的天觉,不再言语,袖袍一卷,收起赤、玄二鲤,周身暖阳之光骤然坍缩,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白流光,冲天而起!
那流光毫无阻碍地撞破了秘境上方的空间隔膜,遁出秘境,消失在天际,直奔江南王家方向而去。
她必须尽快请家中真人出手,彻底净化灵鲤隐患,稳固自身道基。
望着那遁离的光柱,天觉双手合十,低眉垂目,轻轻念了声佛号。
他不再看那秘境中因接连变故而愈发混乱的灵气,身下金莲再转,托着他缓缓升空,化为金光,迅速向西方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