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霁羽秘境。
林清昼独立太虚,青瞳之中映照着下方秘境。
天觉掌托金鲤,佛光澄澈,王晚秋含怒远遁,暖阳溃散。
那一尾伴生灵鲤被生生渡化,脱离旧主,归于佛前。
身旁水光波动,锦江妖王那张覆着细密鳞片的脸凑近了些,竖瞳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冷意,嗤声道:
“这些秃驴……还是这般令人作呕的做派!渡化渡化,说得好听,与强夺何异?不过是仗着佛法玄奇,专挑灵性纯粹、气运深厚的下手,美其名曰‘引其向善’、‘皈依我佛’,实则与抽魂炼魄的魔道手段,也不过隔了一层遮羞的袈裟罢了!”
他声音压得低,却字字透着积年旧怨:
“上古之时,释门鼎盛,那些修成了金身、证得了果位的大德高僧,哪个出行不是天龙环绕、神兽随行?
真当那些护法天龙、八部众从何而来?十之八九,皆是四方有名有姓的大妖巨擘,被寻上门去,或以力降服,或以因果纠缠,或以轮回恐吓,最终被迫舍了妖身自在,套上佛门枷锁,美其名曰‘护持正法’,实则与坐骑奴仆何异!”
锦江妖王眼中泛起追忆与讥讽混杂的幽光:
“我妖族传承记忆中犹有记载,那时节,但凡是根脚不凡、血脉特异、或是身负大气运的妖族,无不活得战战兢兢,生怕哪一日便被某位游历的佛陀菩萨看中,一道佛偈打下,万载苦修尽付流水,从此灵智蒙昧,成了人家莲座下一头只知道俯首听经的畜生!”
“后来释门势大难制,干涉轮回,收取香火,涉及幽冥与神道的底线,几欲将众生信仰尽纳掌中,这才惹得仙道群起攻之。”
他冷哼道:
“那一场席卷天地的道统之争,我妖族可没少在背后出力,不少被强征为坐骑护法的大妖后裔,趁机反叛,里应外合,这才与仙道合力,将释门势力生生打回极西苦寒之地,设下屏障,令其难以东渐。”
“如今时移世易,释门虽不复当年煊赫,但这渡化收服的老毛病,看来是刻在骨子里,改不掉了。”
锦江妖王最后瞥了一眼天觉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伪善!”
林清昼静静听着,面上并无太多波澜。
对他而言,妖、释、仙,乃至如今横行世间的紫府金丹道,实则并无本质高下,不过是求道路径不同罢了。
锦江妖王犹自忿忿,周身水光随着心绪起伏微微荡漾,细密鳞片上折射出幽暗的冷光。
他盯着秘境中那残余的、仿佛带着檀香气的金色辉光,像是压抑着更深的怒火。
林清昼待他气息稍平,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冽:
“前辈所愤,乃释门昔日强征妖族为坐骑护法之旧事,是立场与生存之争,无关道统正邪,我未曾亲历上古,不敢妄断是非。”
他目光投向虚无之处。
“至于释修与紫府金丹道……在那些或许早已遁世、于洞天福地中追求性命圆融的正统仙修看来,怕也无甚高下之分,俱是偏离了原初大道的‘旁门’罢了。”
“哦?”
锦江妖王竖瞳微转,压下怒火,露出些许感兴趣的神色,“旁门?这话怎么说,紫府金丹道如今可是天下显学,执仙宗牛耳。释门虽偏安,却也根基深厚,何来旁门之说?”
林清昼轻叹道:
“上古仙道正统,讲究‘性命双修,圆融无碍’。
性者,神通灵力、道法领悟、肉身锤炼,是外在之能。
命者,气数禀赋、因果牵连、轮回根本,是内在之根。
二者如鸟之双翼,车之两轮,需并重兼修,协同精进,待得功行圆满,金性自生,道果天成。性命相交,金性与命数本是一体的。”
他看向下方秘境中那些为争夺灵物、气运而施展的各色光华。
“晚辈曾阅古卷残篇,略知一二,上古正统仙道,讲究性命双修,在他们看来,性者,先天一点元神,皎若孤月,静照无方。命者,后天一息元炁,浩若长河,运而不息。”
他声音渐沉,如述大道:
“性主觉,命主运,觉运相资,炁以养神,神以御炁,乃能超劫运而……契太清。”
“而紫府金丹道,究其根本,重性而轻命,先竭力锤炼神通,凝聚灵力,待得五法圆满,神通煊赫,再以此‘性功’之极,去强行拟合天地间某道金位的偏好,求取金性,金性得证之后,命数自然补全。
此法……可谓以力证道,先果后因,创法之人,乃是天才中的天才。”
“释修则恰恰相反。”
林清昼目光转向西方,能看明慧摩诃身旁那隐约的梵唱佛光。
“他们重命而抑性,讲究累世修行,积攒功德,参悟因果,澄澈灵魂,追求的是‘命功’的纯粹与超脱。
待到智慧通达,宿缘了悟,明心见性,命理圆融,金身自成。”
“譬如寿元一物,一是身寿,二是灵寿,前者称性,后者随命,我紫府金丹道修士,修的是性,也就是此身,魂魄囚于躯体之中,故而身寿常用之不尽,命尽魂衰而死。
而释修修命,身寿虽短,等尽了换个身躯照旧活,正因为修的是命,百余年就要换躯体,虽然又要重练法身,可活个一千五百余岁不是问题,一直用到命尽。
我家那蟠桃灵树所结灵桃,增的便是身寿,故而紫府金丹道的修士视之为仙果,对释修而言却尚不如寻常灵资。”
“故而,在那等正统仙修眼中,”林清昼收回目光,嘴角泛起一丝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洞察的笑意。
“紫府金丹道与释修,不过是走上了两个不同的极端,路径迥异,却都失了‘性命交修、本自俱足’的中和之道,可不就是一体两面、难分伯仲的旁门么?”
锦江妖王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修行千年,多是依仗血脉本能与水府传承,厮杀争夺、弱肉强食的观念深入骨髓,何曾如此细致地辨析过这等道统源流、修行本质的差异?
但这点玄思如同水底气泡,刚冒头便被他骨子里的不羁给戳破了。
“嘿!管他什么正统旁门,性命双修还是单修!”
锦江妖王甩了甩头,将那点若有所思甩开,重新咧开嘴,露出尖锐的牙齿。
“老子只知道,如今这世道,拳头大、神通硬、活得久,就是好道!那些所谓的正统仙修,若真那么厉害,怎不见他们出来执掌乾坤?怕是早就埋进土里,成了故纸堆里的酸话了!”
他重新将注意力投向下方渐趋平复却暗流更汹涌的秘境,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的精光。
“贤侄,咱们扯这些远的没意思,你看,王家的丫头含恨遁走,宇文祯、沈青禾那几个身负大气运的小辈,也被天觉那秃驴或逼退或惊走,如今秘境里剩下的硬茬子不多了。你家那位瑞炁麒麟儿……”
他眯起竖瞳,试图在下方那光怪陆离、荧光缭绕的蕈林幽壤中寻找林修容的踪迹,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和怂恿。
“他倒真是沉得住气,自打进去,除了闷声收了几样灵物,便如同滴入大海的水珠,不显山不露水,任由外面风云激荡。
如今障碍扫清大半……也该是亮出爪牙,真刀真枪见个分晓的时候了吧?”
林清昼微微一笑,目光从下方那荧光缭绕的蕈林幽壤中收回,落在锦江妖王那张犹带忿忿的脸上。
“这就要看他自己的考量了。”
他声音清淡,“那天觉和尚的手段,前辈也看到了,修容向来沉静,未必愿意与他正面相争。”
但与此同时,他心中亦在默算。
此番秘境因神通汇聚而提前动荡开启,天衡仪虽能调控时序,却也难免有所偏颇。
如今天觉已然清扫数家,气运鼎盛,若林修容再隐忍不发,坐视其逐一击破、汇聚大势……待到天觉携煌煌佛威的圆满意象寻上门时,恐怕就真的危矣。
释修修行重命,天觉此番“击败”数位瑞炁之子,掠取其部分运势意象,已赚得盆满钵满,更渡化了王家那尾明阳金鲤,命理上可谓大获全胜,一时风头无两。
修命之人,最重意象圆融。
待他再将林修容这最后一位瑞炁之子也击败或慑服,此行意象便近乎圆满无缺,对其将来裨益之大,难以估量。
林修容显然也知晓其中利害。
故而在自身瑞炁尚未完全爆发、无法与天觉正面抗衡时,他便早早寻到了林清鹤身边,寻求庇护。
若无福运眷顾加持,单论斗法之能,他自知远非这位历经烽火、剑心通明的叔父之敌。
林清昼望着下方秘境,心中诸般念头流转。
这霁羽秘境,本是那位霁羽大真人遗留的道场。
那位大真人虽是青鸾之身,修的却是乙木大道,身份尊贵,实力在紫府之中亦属顶尖。
但说到底,也只是一位紫府真人。
此地能积蓄如此多灵物,乃是数千年封闭、灵机循环滋养所致,总量其实未必惊人。
如今林家已收获四道紫府灵物,数道珍稀灵资,所获已然不菲。
可他脸上并无多少喜色,目光沉静地投向幽壤深处。
以如今天觉那煌煌如日的磅礴运势,这偌大秘境对他而言,怕是与透明无异。
此刻,他定然已寻到了林修容与林清鹤的所在。
………………
蕈林深处,一片由荧光苔藓铺就的静谧空地上。
天觉赤足踏在一朵缓缓旋转的淡金色莲台之上,素白袈裟纤尘不染,额间朱砂如血。
他面带微笑,慈悲的目光落在前方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
“阿弥陀佛。”
他单手竖掌于胸前,轻轻念了声佛号。
林清鹤持剑静立,周身寒气凝而不发,如雪覆青松。
他面色平静,一言不发,那双清冷的眸子,早已锁定了天觉周身流转的每一丝佛光。
林修容站在他身侧稍后,神色同样平和,看不出半分紧张,唯有一缕内敛的紫气在眉宇间隐隐流转。
天觉的目光先是在林清鹤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叹。
“道友身上的因果命数……着实令人惊叹。”
“纠缠之深,牵连之广,纵是贫僧三世宿慧,亦觉如观渊海,难窥其底。
这般命数,若放在极乐天,足以令许多修行‘他化自在’或‘宿命通’的摩诃,为之动贪嗔之念了。”
林清鹤自然知晓释修乃是服命修行的道统,对因果命数感应最为敏锐。
但他性情使然,不喜多言,此刻只为拖延时间,故而依旧沉默。
天觉却不以为意,反而轻轻一笑,目光转向周遭因之前斗法而略显狼藉、灵光黯然的菌林。
“道友可知,何为果位?”
见林清鹤不答,他自顾自缓声道:
“贫僧未入释门前,亦曾涉猎仙道。依我所悟,果位是‘位’,亦是时刻影响现世的‘权’。常说权位一体,便是此理。”
他那双金色眼眸中慧光流转,又问:
“而据贫僧体悟,紫府金丹道中的‘命神通’,与释修之道……其实极为相近,道友可知道这是为何?”
林清鹤毕竟要拖延时间,故而顺着话头,清冷答道:
“依我家道统理解,命神通修的是修士自身与冥冥中某道果位之间的联系。
其神妙威能,往往是通过引动、借用那果位悬置于世的影响来实现。
这也是为何修行命神通,极重道行领悟。”
“正是。”天觉颔首,笑意更深,“有些古老道统,一道果位之下,往往衍生不止一道命神通。
那便是因为那道果位悬置得更高,与世间的联系更为复杂、更强调联系,古时多需修士自行体悟、苦修印证,何其难也?”
他微微垂目,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而紫府金丹道与我释门的高明之处,便在简化。将对道行天赋的苛刻要求,降到了最低,紫府道以神通拟合,释门以功德因果攀援,皆是取了巧径。”
旋即,他抬眼望向林修容,目光似能穿透皮囊,直见其命理深处那氤氲的紫气。
“可惜,天下从无绝对公平,有人运气天成,有人血脉尊贵,有人境遇奇特,甚至有人……无缘无故便得果位垂青。
这类人,往往生来便带着一部分与果位的不自知联系,鸿运相伴,能成大事。
待到成就紫府时,便会发觉,修行对应的命神通,几乎水到渠成。”
他笑容温和,却语含深意:
“这道理,放在道友身上也是一样,无论道友将来是修『入清听』,还是『岁冬寒』,恐怕皆是坦途。”
林清鹤已然看出,不只是自己在拖延,天觉同样在等待,等待某个他认为最佳的时机。
故而他不再迂回,直接问道:
“大师在等什么?”
天觉闻言,脸上的笑意蓦然深了几分。
他轻声开口,话语简短,却蕴含期待:
“贫僧……想看看道友积蓄三载的运势,一朝尽数爆发时,是何等光景。”
话音落下,林修容一直平静的眼眸,骤然抬起!
他看向天觉,体内那被【天衡仪】精心调控、压抑积蓄了整整三年的庞然瑞炁,如同解开了最后一道枷锁,轰然奔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