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引来这般境地的刺杀,正说明他的『正炁』已初具气象,开始触动某些人的根本利益了。
祸兮福之所倚,这般压力,或许正是他磨砺道心、养就浩然之气的最佳砥石。
林清昼收回远眺的视线,重新内视己身。
过去这一年多,一边控火炼丹,一边分心修行,那卷《大曜曦华焚天秘典》已被他修至小成。
对『明阳』之道,他也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
明阳贵为天下第二显,仅次于煌煌太阳,其道统之尊贵、根基之雄浑,自然毋庸置疑。
且明阳一道,在历史上确曾出过一位一统海内的帝君,建立了少有的仙朝大一统时代,威加四海,礼乐征伐自天子出。
反观如今,中原赵氏、江北齐氏、江南孙氏,虽俱称皇族,却不过是维系古制的空壳。
疆土之内,世家林立,仙门傲踞,皇室诏令往往不出京畿,如沂州这般,实则是林家的私产,朝廷根本无力插手。
今时今日的这位明阳真君,虽非昔年帝君,却也是自六千年前证道以来便稳坐金位,从未更迭。
甚至有传言说,这位是当今最接近“道胎”之境的真君之一。
当然,此等缥缈之说,对如今的林清昼而言太过遥远,听听便罢。
他收敛心神,殿外天色渐明,晨光熹微。
林清昼缓缓闭上双眼,气息渐与这晋衡山福地的灵机融为一体,等待着那位曜安真人的到来。
………………
江南,庭州,桐仪林。
凤仪宫坐落于江南水泽深处,据传除了两位去往天外的妖君外,宫中尚有一位凤凰得道的真火妖君坐镇,底蕴深不可测。
林清鹤已在此修行了数年,桐仪林灵气丰沛,加之他心无旁骛,日夜磨砺剑心,修为早已水到渠成,突破至筑基后期。
一身剑气愈发凝练,寒霜之意萦绕周身,静立时如雪中孤松,清冷卓然。
灵光闪烁间,一只羽毛鲜亮、尾羽修长如曳彩绦的喜鹊翩然落入庭院,身形一旋,便化作一位约莫半人高的少女。
她梳着活泼的双丫髻,身着鹅黄为底、点缀七彩纹路的羽衣,那衣料看似柔软,细观却是由无数细密绒羽自然织就,行动间流光溢彩,顾盼生辉,正是与林清鹤相识已久的鹊妖喜晴。
二十年前,林清鹤初至凤仪宫,便是喜晴与另一位名唤绫熙的羽妖引路。
这些年来,他常常往返于沂州与庭州之间,与这性情开朗的鹊妖早已相熟。
林音更是与她投缘,常常姐姐长姐姐短,情同姊妹。
于寿元漫长的妖族而言,二十年光景不过弹指,喜晴依旧是那副活力充盈、无忧无虑的模样。
她刚一站稳,便迫不及待地凑到窗前,眉眼弯弯:
“清鹤,快随我来,归真林开了!我带你过去瞧瞧!”
林清鹤缓缓睁开眼,眸中冰霜之气稍敛,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林清鹤来往多次,对桐仪林的构造早已熟悉。
知晓桐仪林只是一个统称,其中有不少羽族在其中栖息繁衍,地域极广,乃是众多羽族分支聚居之地的统称,内里又依各族习性,划分为诸多园林,各有结界。
归真林,正是仙鹤一族清修之地。
仙鹤一族,禀赋清奇,血脉中自带一缕缥缈真炁,向来超然物外,不喜喧扰。
故而归真林常年结界封锁,等闲难得一见。
林清鹤在此盘桓数年,也只从旁人口中听过此地名号,从未得入。
因而喜晴一听闻归真林将开,迫不及待的便要带他前去。
这里的羽族常常将林清鹤错认为仙鹤,喜晴觉得是该让他和鹤族的族长见一面。
林清鹤倒是不怎么期待,反而颇感无奈。
对于自己常常被认成仙鹤,林清鹤虽然没有什么恶感,但也不免有些困扰。
他对自己林家的血脉十分认同,虽不至于因此自矜,但被人屡屡错认成妖族,心头难免有些微妙的不适。
只是他性情向来清冷,不愿在这些琐事上多费口舌,便也由着喜晴拉扯,随她向归真林走去。
不多时,穿过一片苍翠欲滴的竹林,前方景致豁然一变。
喜晴停下脚步,伸手指向前方,雀跃道:
“清鹤你看,那就是归真林了!”
林清鹤抬眸望去。
只见前方一片开阔之地,并无高墙篱障,却自成一界。
淡淡的乳白色雾气如轻纱般萦绕林间,将整片树林笼罩得若隐若现。
那雾气其中隐有点点莹白光华流转,透着纯净无垢的气息——正是真炁外显之象。
林间古木参天,是一种通体雪白、枝干如玉石雕琢的奇树。
树叶形似鹤羽,随风轻曳时,发出细微的清响,如环佩相击,又如鹤唳九霄。
更奇的是,林中地面不生杂草,只覆着一层柔软如絮的白色苔藓,踏上去悄无声息。
偶有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水色澄澈见底,水底铺满莹白的细沙与卵石,折射着天光,流淌时竟无半点声响,仿佛怕惊扰了此地的宁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寒意,却不刺骨,反而令人神魂为之一清。
深吸一口,肺腑间似有冰泉涤荡,连体内灵力的运转都顺畅了几分。
而在那缭绕的雾气深处,隐约可见数道优雅的身影。
那是真正的仙鹤。
它们体态修长,翎羽洁白如雪,唯有顶冠一点朱红,长颈曲项间尽显雍容气度。
独立寒汀,仰首向天,缓步林间,足不沾尘。
更有三两成群,展翅掠过雾海,姿态翩然如仙。
振翅之间,会有细碎的莹白光点自羽翼间洒落,那是精纯的真炁凝结,落入雾气中便化开,滋养着整片园林。
林清鹤静立林外,望着这片超然世外的景象,心中那点因被错认而生的微妙情绪,竟不知不觉间淡去了。
此处确非凡俗之地,仙鹤一族能居于此等福地,也难怪常被视为仙禽。
只是……
他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仙鹤虽好,终究非他族类。
他知晓自己身上的命数早已散去,虽不知道为何会被认成鹤妖,但他身上流淌的是林家的血,修的是林家的道,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喜晴却未察觉他心绪的细微变化,仍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往林中走去:
“快些快些,鹤族长老难得现身,错过了可不知要等多久呢!”
林清鹤被她拉着,踏入那片乳白色的雾霭之中。
霎时间,周身被纯净的真炁包裹,仿佛踏入了一片与世隔绝的净土。
他抬眼望向雾气深处,那里隐约有一座以白玉筑就的亭台,亭中似有几道身影伫立,气度超然。
归真林,便在此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