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郡,福地,晋衡山。
殿中青焰渐收,悖影晦鼎却嗡鸣愈盛,鼎身那悖兽浮雕不再慵懒吞吐,反是昂首向天,鳞甲开阖间隐现赤金纹路,恍若雕像苏醒,亟待见证什么。
林清昼自蒲团上缓缓起身,青袍被热浪吹的上拂。
他目光沉静,投向那尊震颤不休的炉鼎,凌空虚划,勾勒出最后一道收丹诀印。
“唳——!”
鼎盖未开,却先有啼鸣自内迸发,穿金裂石,直透殿宇。
霎时间,鼎盖轰然掀飞,先有气浪涌出,随后被两道冲天而起的赤金光虹生生顶起!
光虹之中,那对盘旋交颈的金乌虚影已然模样大变——不再是先前缠绵之态,而是首尾相衔,环抱成一枚浑圆炽烈的光卵,其形如日,其质若熔金,散发出浩瀚的至阳热力。
“金乌抱日,牡火归真……”
林清昼轻语,眼中映照着那枚日卵,分明感受到其中磅礴药力已臻至圆满,阴阳和合,牝牡相生。
牡火真精尽数锁于丹内,再无半分燥烈外泄,唯有纯之又纯的阳和造化之气。
他袖袍一卷,一股柔韧青辉如网撒出,顺应那日卵自然沉降之势,轻轻托举。
只见那团炽金光卵缓缓自鼎内升起,沿途洒落点点金辉,如檐前滴露,遇风则燃,化作细碎的金色流火,飘摇殿中,映得四壁如镀暖阳。
随着光卵彻底脱离鼎口,整座晋衡山巅的灵机骤然沸腾!
福地上空,原本晴明的天穹骤然渲染开一片辉煌金霞,仿佛有看不见的巨鸟以云为帛,以光为彩,泼洒出一幅日出旸谷、金乌巡天的壮阔画卷。
霞光深处,隐隐有第三只更为庞大、更为威严的金乌虚影振翅长鸣,其声煌煌,引动八方火灵朝拜,千里云海皆染赤金。
鼎内,光卵悬于林清昼掌心三寸之上,缓缓旋转。
每转一圈,其外炽盛光芒便收敛一分,内里那枚丹药的真容逐渐显露。
最终,光华尽敛,五枚龙眼大小、通体宛若赤金琉璃铸就的丹丸静静悬浮。
丹体浑圆无瑕,表面并不光滑,天然生有一道道细密繁复的纹路,仔细看去,那纹路竟勾勒出一幅微缩的金乌巡天图。
一凌然大日居于中央,三足神鸟环绕飞腾,翎羽毕现,神韵天成。
丹纹之中,似有熔金般的液体缓缓流转,每一次流转,都带起一股灼热而醇厚的药香,那香气不烈,反而透着太阳初升时驱散寒露的温煦,吸入肺腑,令人四肢百骸如浸暖泉,神魂仿佛受到至高阳和的洗涤与加持。
丹药周遭三尺,空气微微扭曲,光线自发向其汇聚,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晕,仿佛一枚微缩的太阳,自行汲取着天地间的光明与热量。
林清昼伸出食指,轻轻点向丹身。
“叮……”
一声啼鸣妙音响起,丹身那纹路骤然亮起,三足金乌的虚影自丹纹中翩然跃出,虽只寸许大小,却神骏非凡,绕丹飞旋三周,发出满足般的清鸣后,方才重新没入丹内。
异象消散,殿内重归平静,唯余那枚赤金丹药静静吐纳着煌煌日精,与林清昼掌心的青木灵光交相辉映,木火相生,牡火绵长。
林清昼目露满意之色,取出一只早已备好的丹瓶。
此瓶以曜华扶桑树的枝叶雕成,专为封存这等至阳丹药,以免药力随时间逸散。
他将这枚蕴含金乌真意、凝聚太阳天精的牡火宝丹小心纳入瓶中,感受着瓶身传来的微微暖意,感受着其作用。
“金乌牡阳蕴神丹。”
此丹对于修行牡火、真火乃至一切阳属道统的紫府修士而言,不仅是突破瓶颈、增益修为的至宝,更可借此感悟一丝太阳真意,淬炼神魂,使其沾染煌煌阳和之气,对于抵御心魔、澄澈道心亦有奇效。
丹成收炉,异象渐隐。
林清昼将丹瓶置于案上,那悖影晦鼎似乎也耗尽了力气,鼎身光华暗淡,悖兽浮雕重新归于沉寂,缓缓落回地面。
殿外天际,金霞流光亦徐徐散去,仿佛方才那金乌巡天之景只是一场幻梦。
唯有晋衡山巅残留的淡淡暖意,以及空气中仍未散尽的那缕太阳真火气息,显露方才有一枚足以引动天象的紫府宝丹于此问世。
林清昼负手立于殿前,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心中思量。
曜安真人得此丹相助,其三神通之路,当再无滞碍。
而自己的丹道之名,经此一炉,亦将随之更进一步,声动四方,往后不用再为寻找“客源”而发愁。
更为重要的是……此次成丹五枚,但他承诺的只有三枚,剩下的两枚可以自己留下。
虽说家中目前没有修行火德的紫府修士,但这种品质的丹药不愁去处,往后就算用不到,拿出去交换灵物也是好的。
又满意地欣赏了一番丹药成色,林清昼从中取出两枚,小心收入袖中,其余三枚则依旧留在扶桑木雕成的丹瓶之中。
而后,他唤来了林正风。
看着眼前这位神色凛然、脊背挺直的长辈,林清昼温声道:
“劳烦叔父走一趟,传讯给魏家,告知他们丹药已成,可随时来取,我近日需坐镇家中,不便亲往,便请曜安真人移步沂州吧。”
林正风躬身应下:
“是,我这就去安排。”
而后又道:“魏家距此路途不近,我家送信前去,再待曜安真人前来,至少需半月时间,真人可还有别的吩咐?”
“无事了,叔父且去忙吧。”林清昼微微颔首。
待林正风下了晋衡山,林清昼忽地心念一动,袖中一道幽蓝水流蜿蜒而出,正是壬癸灵水。
水波之中,一枚莹润的牝水灵珠若隐若现,乃是那道蕴云灵珠。
牝水重蕴藏,这牝水灵珠置于灵水中温养最为得宜,不仅能缓慢温养灵器,亦能助长灵水本身的灵性。
这壬癸灵水,与一同所得的那道丙丁灵火一样,品质在紫府级的灵水、灵火中皆属末流。
仿佛是被人生生抽走了核心本源,故而显得灵性匮乏,浑浑噩噩,连个像样的名号都未曾留下,只能以其显露出的性质暂称为“壬癸”与“丙丁”。
然而此刻林清昼将其唤出,却并非为了温养灵珠。
他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微微荡漾的水波之上。
“方才……你被引动了?”
就在刚才炼丹收功、心神稍懈的刹那,他隐隐感到这壬癸灵水分出的一缕气息传来了极细微的波动。
那缕气息,他只在林修澈身上留下过。
显而易见,是远在京州的林修澈遭遇了刺杀,触动了这道暗藏的护身禁制。
“倒是个麻烦……好在已经解决了。”
林清昼神识顺着灵水本源中的联系追溯而去,虽只捕捉到些许残影,却也足以拼凑出大概。
即便这壬癸灵水灵性平平,分出的更是微不足道的一缕气息,可紫府与筑基之间,终究是天壤之别。
那前来刺杀的筑基修士显然是个中高手,不仅悄无声息地绕过了林家在京州布下的明暗防护,更是筑基后期的修为,专司暗杀。
但就在其气息触及林修澈的一瞬,仿佛一滴水落入了无底深渊,那筑基后期的杀手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在蕴含湮灭之能的紫府灵水中彻底消融。
甚至连筑基修士陨落时应有的灵力溃散、陨落异象,都被这灵水悄无声息地吞没,没有激起半分波澜。
出手之人,显然对林修澈屡次上书弹劾、整顿吏治的举动已忍无可忍,开始动用这等见不得光的手段了。
但这杀手既然能有筑基后期的修为,在其所属势力中地位必然不低,这般无声无息地消失,足以让幕后之人肉痛,更会心生忌惮,短期内不敢再轻举妄动。
林清昼心念一动,壬癸灵水便乖巧地缩回袖中,灵珠光华内敛。
他目光平静地望向北方,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座风云变动的帝都。
无论如何,外部的暗箭他可代为拦下,但朝堂之上的阳谋攻讦、大势倾轧,终究只能靠林修澈自己来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