鄞州虽荒僻,早年尚有五毒上人这位紫府魔修盘踞,只是后来被晦朔真人诛灭,才一直空悬至今。
而这琮州,自大赵立国千年以来,却从未有过任何紫府势力扎根。
常有人说,是因琮州毗邻京畿,被皇室视作禁脔,故而暗中压制,不容他人染指。
林绵晋一路自太虚穿行而过,确能感知此地气机不同寻常——山川地脉之间,隐有阵纹勾连,紫府级数的大阵绝不止一座,皇室于此经营之深,可见一斑。
但更多的……
林绵晋垂眸望向崖下。
断魂崖高逾千丈,视野极阔,此刻正值黄昏,夕照如血,将下方州城染上一层暗金。
那是一座极繁华的城池,屋舍连绵,街巷如织,车马行人往来不绝,商铺酒旗招展,炊烟袅袅升起,一切看上去都与寻常州郡无异,甚至因靠近京州,更显富庶热闹。
可林绵晋毕竟修行观运望气之术,凝神细观之下,却又觉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那繁华之中,隐隐透着一股过于规整的秩序感。
街巷纵横如棋盘,房舍高低错落却暗合某种规律,行人步履从容得近乎刻板,就连那袅袅升起的炊烟,都在空中勾勒出相似的弧度。
更奇的是,城中几处如——府衙、城隍庙、钟鼓楼等重要建筑的方位布局,竟隐隐与地脉阴窍相合,暗藏引渡之意。
夕照渐沉,暮色四合。
城中渐次亮起灯火,那光却不是寻常的暖黄,而是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冷冷清清,照得街巷明暗分明,影子拖得极长,仿佛另一个世界正悄然铺展。
风过处,带来市井喧嚣,却又夹杂着一缕极淡的、似有似无的香火气与纸灰味。
琮,本为祭祀礼器,八方形,中有圆孔,象地载天覆,通神鬼,贯阴阳。
此州以“琮”为名,自古便是祭天祀地、沟通幽冥之所。
阴世与阳土往往如镜影相照,地府对海内皇室向来格外关注,却又难以窥其全貌。
个中缘由,恐怕唯有历朝皇族与地府本身知晓。
林绵晋虽隐约有所猜测,却也无心深究,他此行目的明确,不愿节外生枝。
他已在崖巅静立整整一月。
山风凛冽,断魂风罡吹得大氅猎猎作响,鬓角银丝拂过眼角,他却纹丝不动,只如古松磐石。
这份耐心,曾助他以微末资质熬过数百载春秋,于绝境中觅得一线紫府之机,如今面对幽冥接引,他同样不缺等待的从容。
终于,在一个无月之夜。
子时将至,天地间最后一缕天光彻底隐没,星河暗淡,四野俱寂。
忽有阴风自崖底旋起,带着彻骨的寒意,卷动枯草碎石。
紧接着,细密的雨丝无声飘落。
那雨色深黑,触之冰凉,落在崖石上竟不溅开,而是如墨迹般缓缓晕染,散发出一股幽邃的冥气。
来了。
林绵晋心念微动,却依旧保持着原有的姿态,只是缓缓睁开了双眼。
雨幕之中,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前三丈之处。
那是一位青年,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肤色却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不见半分血色。
一双眸子深若寒潭,幽暗无光,映不出丝毫景物,只余一片空洞的漆黑。
他身着玄底银纹的深衣,衣料看不出质地,似绢非绢,似雾非雾,隐有暗纹如水流动。
细看之下,那纹路竟是百鬼夜行、幽莲绽放之景,以极细的银线绣成,透出森然之气。
青年静立雨中,周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寒意。
足下一片淡淡的湿痕正缓缓晕开,那水渍漆黑如渊,仿佛来自九幽极深之水底,散发着纯正的冥气,与漫天飘落的黑雨同出一源。
这气息……林绵晋再熟悉不过。
弱水……冥水。
与他那位最出众的侄儿林曦和所修之道,可谓同源而异流。
“弱水载魂,冥水渡幽……想来阁下便是范薨冥使了。”
林绵晋面上浮现出一贯的和煦笑容,苍声道:
“还未恭喜使者登临紫府,神通有成。”
范薨闻声,缓缓抬眸。
他面色苍白如纸,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衣袂滴着黑水,乍看确如自深潭中爬出的水鬼。
“阴司职守,按序升迁,本该如此,不比林前辈,以凡俗之资逆证神通,更见心志坚毅。”
这话并无褒贬之意,只是平静叙述,听不出情绪,却让林绵晋心中微动。
这位范家出身的冥使,似乎比自己预想的更具“人性”。
并非指性情温厚,而是指那份属于生者的理智与克制,并未被幽冥鬼气完全侵蚀。
但他深知此行目的,不再多言寒暄,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眸时,那惯常的温和已被锐利所取代。
“听闻地府有大人欲见老夫一面。”
林绵晋声音沉稳:
“老夫既已至此,便不再耽搁大人时间,前路如何,老夫愿往一观,还请使者引路。”
范薨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双漆黑的眸子中依旧映不出任何光彩,却仿佛已将林绵晋从形貌至神魂都洞彻了一遍。
良久,他才缓缓转身,向着崖下那条被黑雨浸染的小径走去。
足下黑水晕开,在泥石路上留下一串清晰的水痕,散着幽幽冥气。
他并未回头,只传来平淡一语:
“随我来。”
林绵晋不再犹豫,振了振大氅,迈步跟上。
步伐沉稳,踏过湿润的崖石,踏入那愈加深沉的雨幕与夜色之中,前方幽冥路远,而他眼中却无半分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