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福地,晋衡山。
云雾缭绕,松涛阵阵。
林清昼将此次霁羽秘境之行的始末,连同那地下真正的第三层景象,巨细无遗地向林绵晋道出。
林绵晋听罢,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后道:
“……如此,我明白了,那所谓的第三层既是乙木道场,虽与我家道统不甚相合,但其中的灵物和灵器哪怕自己用不上,也可拿出交换。
只是此次虽然平稳了下来,但正如昭桦道友所言,这秘境封印已然松动,恐怕撑不了太久。”
他掐指推演道:
“十年……顶多十五年后,秘境必将彻底开启。
届时修容也足以修行到筑基后期,正好赶上这场机缘。
虽然修容身为瑞炁之子,优势不小,又有万福樽酿造的灵酒相助,气运隆厚。
但那时各方势力乃至其余几位瑞炁眷顾者定会闻风而至,局势必然混乱,还需要多加警惕才是。”
林清昼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老大人放心,我心中有数,届时我会亲自压阵。”
正事谈毕,气氛一时有些沉寂。
林绵晋看着面前这位年轻却已能独当一面的后辈,嘴唇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犹豫。
“修澈他……”
话刚出口,便又止住。
这位历经家族风雨、向来温和宽厚的长者,此刻竟似有千斤重担压在心头,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将剩下的话问出口,反而是一声长叹,苦笑道:
“是我太优柔寡断,倒让你做了这个恶人,辛苦你了。”
林清昼闻言,却是洒然一笑,青袍在山风中微微拂动,显得云淡风轻:
“老大人哪里的话,为了家族计,何谈辛苦?
若无他事,我便先回去闭关修行了,此次心有所感,再有五年,或许我便可以尝试抬举第二道神通。”
林绵晋闻言,原本郁结的眉头瞬间舒展,面上露出难掩的惊叹与欣慰:
“五年……当真神速,你且去安心修行,这段时间家中庶务我会全权接手,绝不让人扰了你的清修。”
林清昼躬身谢过,随后身形化作一道青烟,消散在山巅。
………………
行于太虚之中,林清昼轻轻一叹。
他自然知道林绵晋方才欲言又止的原因是什么。
无非是对于将林修澈这么一个练气期的孩子,送到京州那等虎狼窝里去,心中存了不忍与愧疚。
如今的京州,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歌舞升平的繁华帝都,而是成了各方势力博弈、甚至是各方紫府落子的绞肉场。
新旧两朝气运对撞,其间牵扯的因果大得惊人,莫说林修澈一个小小的练气修士,就算是紫府真人卷入其中,若是阻了他人道途,稍有不慎也可能会陨落当场。
而林家显然不可能为了一个还没成长起来的后辈,专程派一位紫府真人去京州时刻暗中保护。
林修澈此去,几乎全是靠着林家那点香火情面,以及他自身那点微薄的气运在刀尖上行走。
平常时候,大家或许会给林家一个面子。
但若是真到了涉及核心利益、阻人成道的关键时刻,谁还会管你是林家还是李家?
就算是金丹嫡传挡了路,也同样照杀不误。
只有成了道,那是才有资格谈清算,否则不过是枯骨一具。
这一点,林清昼清楚,林绵晋也清楚。
但林清昼还是做了这个决定。
“天赋……”
林清昼心中低语。
林修澈的天赋其实并不算好。
灵窍滞涩这一点在林家充足的资源下倒还能弥补,但在对大道的感悟上,他也并没有表现出足以对应如今修行速度的灵性。
起码在林清昼看来,他远不如林清鹤炼气时对寒炁的理解,也绝不如林修韫对震木的契合。
林修澈之所以能修行的这么快,并非他有多天才,仅仅是因为适时而已。
他的思想,他那种略显稚嫩却又无比坚定的正气,正好暗合了如今这个礼崩乐坏、人心思定的乱世。
而正炁本就是最看世道时运的道统,若是放在二十年前那个承平日久的年代,他这种性子和灵窍天赋,恐怕连筑基都难。
因而在那天茶馆之中,当林清昼问了那个问题,而林修澈给出那番虽热血却略显天真的回答后,林清昼心中其实是有几分失望的。
但他反而更坚定了将其送往京州的想法。
因为对他而言,命数与运势,本就相辅相成,并无太大区别。
既然林修澈的天赋不足以支撑他走得更远,但他又恰好顺应了这个时代,那就让他去风暴的最中心,去适应得更彻底一些。
古往今来,正炁大修,除了那位传说中只凭自身便空证正炁、万世师表的尼父外,少有单纯靠天分就能修成,大多都是顺应时势,在乱世洪流中砥砺而出的英雄豪杰。
林修澈前去京州,若是能在那风云变幻中蹭上一二分局势与命数,虽说危险至极,但正如坎水、离火两道金位皆在险中求一般。
正炁一道,本就讲究一个“舍生取义”、“杀身成仁”。
若无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觉悟,若无直面滔天浊浪的勇气,又修的什么浩然正气?
如此安排,虽看似残酷,实则正合此道真意。
但在林绵晋看来,此举无异于亲手将自家晚辈推入火坑,和送死也没什么区别,故而心中不忍,犹豫难决。
林清昼同样也清楚其中的风险,甚至他比林绵晋看得更透,也对林修澈的下场更为悲观。
但他知道,某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的。
林家或许是因为发迹过程太过顺遂,没有经历过前期那种在泥潭里打滚、白手起家的血腥打拼,而是由一位身负金丹背景、五法俱全的大真人凭空而立。
因而家族中大多人性子都较为平和,甚至可以说有些“绵软”,缺乏那种在绝境中的狠辣与决绝。
林绵晋如此,林曦和亦是如此,他们都是极好的长辈,也是优秀的守成者,但却未必是合格的开拓者。
即便是林清昼自己,性格底色也同样温和,并不算契合“开拓者”这个角色。
但一个家族想要长盛不衰,想要在乱世中更进一步,总要有人来做那个冷酷的决策者,来决定一些看起来不近人情的事。
既然两位长辈性格都偏向柔和,那这个“恶人”,便免不了要由他这个新晋的紫府来做。
林绵晋也同样知晓这个道理,他明白这是家族发展的必然,所以虽然犹豫,但最终也只能向林清昼轻叹一句抱歉。
毕竟这本该是长辈的职责,最后却逼得一个新成道的小辈来当这个恶人。
林清昼其实也无所谓这些,更不会有太多心理负担。
虽说他心中确实抱着“自己成道,让族人鸡犬升天”的念头,但他也不是那种会将所有希望全部压在自己身上,半点不为宗族未来考虑的独夫。
于他而言,或者说于整个林家而言,再多的筑基修士,也难抵一个紫府真人。
虽然族人之间的情感不应该用利益实力来衡量,但在家族存续的大义面前,这种衡量又是必须的。
林清昼会对那些只有练气修为的长辈同样尊重,但他绝不会枉顾这个事实。
如若平稳成长,哪怕林家提供再多的资源,哪怕有紫府灵物相助,以林修澈的资质,将来成就神通的几率也未免能有一成。
但若是在京州之变中活下来,经历了那番洗礼,他的心性、气运都将发生质变……那时候,他成就紫府的几率或许就能提升到三四成。
为了这多出来的几成几率,这险自然值得冒。
对林绵晋而言……如果没有经历过当年那场惨烈的癸酉之变,他或许不会理解。
但正是经历了那失去了紫府庇护、家族风雨飘摇的十几年黑暗时光,他才比谁都更深刻地理解,一个仙族若是没有紫府支撑,会如何任人宰割。
因而,他也只是不忍,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林清昼是对的。
………………
青木郡,幽谷。
昔日林清昼初证紫府时,此地因神通异象,桑海如潮,灵机狂乱,虽显勃勃生机,却到底多了几分荒蛮杂乱。
如今经由家族数年的精心打理与修缮,这方幽谷已然大变了模样。
繁茂的桑林被规划得井井有条,每一株桑木都虬结苍劲,叶片翠绿欲滴,脉络间流淌着淡淡的金辉,如流淌的日光暖阳一般。
而在那些宽大的桑叶之上,正趴伏着无数通体洁白、晶莹剔透的灵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