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羽秘境,二层。
林修韫在一株枯死的古木旁蹲下,手中玉镊夹起一只通体呈现铁锈色、背生双翅的甲虫。
她将其凑近鼻端轻嗅了嗅,随即指向东方的一片迷雾沼泽:
“那里有‘沉泥腐骨草’的味道,这种甲虫名为‘锈骨虫’,最喜食此草伴生的腐泥,既然它在此处徘徊,说明那灵草离此不远。”
“啊,好,走吧。”
林修缘无奈地笑了笑,随手理了理衣角上挂着的苍耳,同样起身跟上。
这半月来,他们在这秘境二层可谓是经历了诸多波折。
不论是误入那片能致人昏睡的“迷魂花海”,还是遭遇那群凶悍异常、成群结队的“铁齿食人蚁”,亦或是被那头伪装成岩石的妖兽“裂地岩熊”偷袭……
每一次看似险恶的危局,竟都被林修韫轻声细语间,用各种稀奇古怪的蛊虫一一化解。
平日里,林修缘只知道这位族妹性格迟钝温和,甚至有些木讷。
虽知她天赋极高,又兼修蛊道,却从未想过蛊道手段竟如此繁复多变。
每遇到一种麻烦,她似乎总能从各种不同的瓦罐中掏出一只刚好克制的虫子来。
最开始她还有些稚嫩,指挥蛊虫时略显青涩,但随着时间推移,她越发熟练,甚至能利用环境配合蛊虫布下陷阱,让他也不禁心中感慨,这等层出不穷的手段,若不论威力,恐怕比一些筑基修士都要多。
“蛊虫这般好用,怎么平日里没听说有哪位成名的前辈专修此道……”
林修缘一边挥剑斩开挡路的荆棘,一边忍不住感慨了一路。
林修韫闻言,脚步微顿,温声解释道:
“所谓蛊虫,与御兽之道其实颇为相似,甚至更为偏门。
修仙者讲究伟力归于自身,而蛊修一身实力大多寄托于外物,一旦蛊虫尽失,自身便如没牙的老虎。
且养蛊需以自身气血神魂喂养,稍有不慎便会反噬,与玄门正宗的清静无为天生有冲突,反倒是魔修那边多有涉猎。
再者,虫豸终究只是妖兽中极小的一类,若是算上蛇蝎蟾蜍之流,也不过是五毒之属,比之御兽还要偏门狭隘,传承自然少很多。”
林修婉跟在后面,看着林修韫手中那只狰狞的甲虫,虽然接触了半个月,她没最开始那般抗拒了,但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虫足,心里还是有些发毛。
不过爻木本就是除了乙木外最容易招引虫豸的道统,这些蛊虫似乎也颇为喜欢亲近她,让她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害怕。
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的大地一阵剧烈晃动!
“轰隆隆——”
毫无征兆的震颤让三人立足不稳,林修婉下意识地用胳膊护住自身,身上法器灵光亮起。
只觉得身旁狂风呼啸,飞沙走石,大地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撕裂开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抓身旁林修韫的手,却惊恐地抓了个空。
她连忙忍住风沙迷眼,睁眼看去,瞬间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只见林修韫原先所在的地面,此刻竟龟裂开一个巨大的深渊裂缝,那黑漆漆的洞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嘴,深不见底。
裂缝边缘,林修韫那几个从不离身的黑色蛊罐孤零零地倒在一旁,平日里凶悍异常的蛊虫爬了一地,此刻却像是感受到了某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恐怖威压,一个个乖乖地趴伏在地,一动也不敢动。
“修韫!”
林修婉惊叫一声,心中一惊,浑身冰冷,下意识地想用术法催生藤蔓伸展下去救人,却被一旁眼疾手快的林修缘一把拦住。
“别紧张!冷静点!”
林修缘虽也脸色苍白,但还是死死拉住妹妹,沉声道:
“小韫身上带着真人的信物,甚至还有那种蕴含剧毒的瘴丹,真人就在太虚中看着,绝不会出事的!
这裂缝深不见底,底下不知有什么古怪,你这藤蔓根本伸不到底,反而可能引来未知的危险。
现在小韫在掉进去的第一时间,说不定就已经被真人带走了!”
闻言,林修婉刚刚冰凉的身体才逐渐回温。
是啊,那位已是紫府真人的叔父就在太虚中看着,以林修韫的天赋,身上本就带着家中诸多护身手段,真人就在一旁,更不会让她出事。
“刚刚吓死我了……这究竟是怎么了?”
林修婉拍着胸口,惊魂未定。
显然二人都很疑惑,谨慎地打量着周围。
此时大地已经停止了震颤,除了那道突兀出现的裂缝,四周竟没有任何妖兽暴动或阵法激发的痕迹,好像这次剧烈的波动是没由来的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一样。
林修缘同样谨慎地收回目光,捡起地上的蛊罐和那些蛊虫,沉声道: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去找晋姑父汇合吧……”
林修婉点了点头,二人互相搀扶着,循着玉佩感应的方向,快步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
太虚之中。
林清昼看着下方的霁羽秘境,尤其是那道裂缝深处显露出的景象,面色有些古怪,甚至称得上有些精彩。
一旁的昭桦真人倒是没有了一开始的冷淡,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或许是终于有了让他感兴趣的事,主动开口道:
“没想到这霁羽秘境的第三层,竟一直藏在地下。
不过看动静,这秘境再有半天就将关闭,想要一探究竟,还要等秘境下次开启。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如今这般小打小闹,诸家也未必会再守规矩,贵族也需早做准备才是。
太青道友倒是好本事,当年竟能编织出那样一番天衣无缝的说辞,连自己都骗过去,以至让梦婷这等精研情绪、最擅洞察人心的真人都产生误判,不愧是赤寰传人。”
“……前辈过誉了,不过是明哲保身罢了。”
林清昼随口应付着,视线却紧紧停在林修韫身上,或者说……她身处的那个地下空间,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透过那道裂缝,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他已然看清了地下的全貌。
那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地下溶洞世界。
无数高达数十丈的巨型发光菌类如同华盖般撑起穹顶,散发着幽蓝、淡紫的荧光,将整个地下世界照耀得如梦似幻。
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腐殖质,不知积攒了几千年,上面生长着各式各样奇异的乙木灵植。
有通体透明、脉络中流淌着银色液体的“鬼面兰”,有如同血肉般蠕动、散发着诱人甜香的“腐肉芝”,更有无数枯死的巨木横亘其间,却并未腐朽成泥,反而在尸骸上孕育出了更为蓬勃的新生,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的雾霭。
这里充满了乙木那种阴柔、腐朽却又生生不息的独特仙气,确实是乙木修士的圣地。
虽然别具一格,令人惊叹,但很显然……这里绝非林清昼此前在霁羽秘境内到过的去处!
他无比清楚地记得,当年自己初次踏入第三层时,置身的是一片死寂、苍茫的荒芜平原。
那里只有细密冰凉、夹杂着莹白飞雪的雨丝,以及那无数通体暗沉的青黑色、形似棺椁的石制容器,它们如同一颗颗巨大的黑色棋子,无声地散落在望不到尽头的平原之上。
在那片平原的尽头,隐约可见的,是四座分别散发着不同气息的巍峨仙宫虚影。
这些经历,当年他出来后,除了隐去最后取走金性的关键事实,其余关于那片天地的描述,几乎是一字不差地告知了当时的那些紫府真人。
那些紫府虽然碍于他当时的身份无法强行搜魂,读取记忆,但是紫府真人神通何其敏锐,辨明真假还是轻而易举的。
林清昼当时言辞恳切,细节详实,甚至那份初次见识大场面的震撼都伪装得恰到好处。
以至于有凌决真人和合黎真人在场,诸位真人也就信了九成,最终默认让他被合黎真人带走。
如今第三层真容显露,却和他此前所述截然不同。
那是一个充满生机与腐朽的地下菌林,而非那个死寂、荒凉、只有雨雪棺椁的平原。
昭桦真人和周围那些隐匿的真人,自然立刻就反应过来,当年林清昼必然是扯了谎。
但事已至此,也无人在意这些。
林清昼此刻已然成了紫府,与众人已为同道。
当年既然能以练气修为骗过那么多神通真人,只能说明他心性深沉,城府极深。
如今诸位真人也只会因此高看林清昼一眼,心中难有什么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