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皇城西苑,小洞渊秘境。
此处秘境空阔寂寥,远非林清昼当年科举时所入秘境可比,放眼望去,天地苍茫,不见边际,唯有无垠的灰蒙大地延伸至视野尽头,偶有嶙峋怪石矗立,更添几分荒古之气。
皇室毕竟曾是金丹道统,又执掌中原千年,底蕴之深厚,由此可见一斑。
下方已有数十道人影静立,皆是各家精心挑选的筑基子弟,气息或沉凝,或锋锐,或灵动,无一不是同辈中的佼佼者。
而在更高的太虚之中,各色神通光华流转,隐有威压弥漫。
林清昼寻了太虚中一处僻静之处,青袍微拂,闭目凝神,神识却如无形之水,悄然笼罩下方,将秘境内的细微动静尽收心底。
一位身着宫装的女修正立于众修士之前,详细解说着此次比试的规则与禁忌,林清昼并未过多留意,规则早已由清鹤转述。
忽然,太虚之中一阵奇异的波动传来,带着古老而蛮荒的巫觋气息,一道身影自那波动中心一步踏出。
来人身形高瘦,披着一件色彩斑斓、绣有诡异虫鸟图腾的宽大巫袍,面容枯槁,颧骨高耸,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鹰钩般的鼻子,以及一双深陷眼窝、却锐利如隼的眸子。
虽此前从未见过,但只看这般形貌气质,林清昼心中便已明了——此人必是那位历经三朝风雨、如今权倾朝野,把持赵国朝政的大国师!
太虚之中,诸位真人见状,纷纷拱手示意,口称:
“见过国师。”
“国师安好。”
面对这位当世少有的大真人,又修行诡谲莫测的『上巫』道统,无人愿意轻易得罪。
国师面容上看不出喜怒,一一颔首回礼,目光扫过太虚,最终落在了林清昼身上,那略显阴鸷的脸上竟扯出一抹堪称和煦的笑容:
“还未恭喜太青道友登临紫府,实乃我大赵仙朝之幸,道友风华正茂,前程不可限量啊。”
林清昼心下警惕,面上却依旧从容,拱手谦道:
“国师过誉,晚辈侥幸功成,不敢当此盛赞。”
国师抚须一笑,灰白的发丝在太虚中拂动,话锋随即一转:
“今日恰逢其会,老夫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请道友帮个小忙?”
林清昼语气不变:
“国师言重了,但请吩咐,晚辈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这位国师出身南疆夷族,并非中原人士,传闻来自一个名为“藓畲”的山越小族,俗名獠黎瘴。
早年因其出身,在朝野中颇受非议,但自其登临紫府,所有杂音便彻底消散。
以至如今一朝跨过参紫仙槛,成就大真人之位,那藓畲小族反而一跃成为中原最显赫的新贵之一,其族人灰发褐肤、鼻梁高挺的特征,亦成为身份的象征。
国师笑道:“道友也见了,如今这小洞渊秘境之内实在太过空旷,少了些许生机与遮掩,小辈们较量切磋起来,未免显得单调。
素闻道友青木神通有造化之妙,不知可否显化一片林海,既为此次比试增添几分意趣,也好让这些小辈们多一些腾挪周旋的余地。”
林清昼目光微凝,不知这老狐狸打的什么主意,但众目睽睽之下,对方以国师之尊开口,又是这等看似无伤大雅的小事,实在不好直接拒绝。
他略一沉吟,便从容应道:
“国师有命,晚辈自当尽力,只是晚辈初成紫府不久,神通尚显孱弱,灵机亦不够雄浑,独自支撑如此广阔地界,恐力有未逮,反倒贻笑大方。”
他目光转向不远处那抹水碧色的身影,含笑道:
“不若请况菱前辈一同出手?『净世莲』同为青木上法,若能得前辈出手相助,定能事半功倍,方可事成。”
一旁的况菱真人闻言,略显意外,但见国师目光也随之望来,她倩然一笑,洒脱道:
“太青道友相邀,况菱岂有推辞之理?只是我这『净世莲』虽属木德,却更侧重于净化涤尘,于这栽木造林、催发生机之上,可比不得道友的『引春旨』那般得天独厚。
此番我便为道友打个下手便是,主力还需道友担当。”
国师见状,脸上笑容更盛,抚掌道:
“如此甚好!那便有劳二位道友了。”
林清昼与况菱真人对视一眼,彼此微微颔首。
林清昼随即踏出太虚,身形出现在秘境上空。
霎时间,原本沉寂的秘境之中青光弥漫,如潮水般汹涌铺开,清辉洒落,如同在灰蒙的画布上泼洒下浓郁的生机之色,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草木清香随之弥漫开来。
下方诸位筑基修士感应到这沛然莫御的神通光辉,知晓是紫府真人出手,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齐刷刷躬身下拜:
“晚辈拜见真人!”
声音在空旷的秘境中回荡。
人群中的袁辉亦随着众人恭敬拜下,耳畔却听到一道平和的声音传来:
“不必多礼,起身吧。”
一股柔和的清风凭空而生,将众人轻轻托起。
袁辉缓缓抬眼,望向空中那轮已化作人形的青色光辉,只见一位青衫真人负手而立,面容俊朗,眸光青湛,周身神通流转,与天地灵机浑然一体。
他面上恭敬之色不减,内心却如五味杂陈,复杂难言。
他虽比林清昼年长十岁,但在动辄数百载寿元的修士眼中,无疑算是同一代人。
对中原各家顶尖的同辈人物,他皆有留意,林家之中,此前最引人瞩目的无非是林清昼与林清鹤。
十年前听闻林清昼于阳炎天秘境中力压江北群雄,他虽感惊讶,但更多是激起好胜之心,渴望能在如今这方秘境之中与之一较高下。
然而,月前那响彻太虚的紫府诏令,却如一道惊雷,将他所有的斗志与比较之心击得粉碎。
虽身处毗邻沂州的青州,袁家第一时间便得知此事,但他至今仍觉恍然如梦,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否陷入了某位真人的命神通之中。
无他,只因他同样身为紫府嫡系,处境自认与林清昼相差不大,深知筑基与紫府之间的天堑何其难以逾越。
景华真人因常年在江南万象宗中,无暇顾及中原,因而一直想培养出一个完全属于袁氏本家的紫府真人,对袁辉的培养称得上不遗余力,资源倾斜力度还要远超寻常紫府势力。
他袁辉自认天赋、心性、努力皆不逊于人,二十年前科举败于明彻之手后,更是发愤图强,自信若再遇明彻,三招之内便可破其金刚佛法。
可是……紫府?他推演自身道途,若无天大机缘,五十年内,连两成证得神通的把握都无!
正因处境相似,也深知其中艰难,他才对林清昼的突破感到如此难以置信。
然而此刻,那真实不虚的青阳之辉,那浩瀚如海的紫府威压,都在无声地宣告着已成定局的事实。
任凭心中如何波澜起伏,现实面前,他也只能压下所有杂念,恭敬地称一声“真人”,慨叹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空中,林清昼不再耽搁,周身青光骤然炽盛,如同青色旭日临空。
他并指如笔,凌空虚划,一道凝练着无穷生机的青色诏书虚影浮现,旋即轻飘飘落向下方大地。
诏书上同样印刻三十二字:
“青阳诏命,万物启蛰,太和流形,枯壤生芝。时序在我,灵根自萌,律令所至,万木成林!”
诏书触及地面的刹那,整个秘境大地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之源,发出低沉的轰鸣。
肉眼可见的,无数嫩绿的芽尖破土而出,迅速抽枝展叶,纤细的草茎疯狂蔓延,转瞬间便铺就成一片无垠的碧毯。
紧接着,更多的异象发生:一株株树苗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拔地而起,枝干虬结,树冠舒展,化作一片茂密的丛林。
有桑木亭亭如盖,有青松挺拔入云,有翠竹节节攀升,有古藤缠绕攀附……
万千林木,千姿百态,竟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将这片荒芜之地,化作了生机勃勃的原始林海!
就在林海初具规模之际,太虚之中,另一股青木灵光垂落,色泽更偏素净青白,宛如月下莲华,带着一股圣洁、安宁、净化万物之意,悄然融入林清昼那浓郁纯粹的青光之中。
正是况菱真人出手了。
两股同源而异质的青木神通交汇,林清昼立刻感知到一股纯粹至极的净化之力弥漫开来,仿佛能涤荡一切污秽,抚平所有躁动,带来永恒的沉静与安详。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袖中幽魄点灵幡内那些躁动不安的魂魄,在这股净化之意的笼罩下,竟纷纷陷入了深沉的沉眠,戾气大减。
林清昼目光微动,对这『净世莲』神通之玄妙有了更深的体会,他不再分心,全力运转自身神通。
青光愈发璀璨,生命的气息如同潮汐般一波波扩散。
原本还有些稀疏的林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发茂密、幽深。
高大的乔木彼此枝叶交错,遮天蔽日,低矮的灌木丛生,形成天然的屏障。
柔韧的藤蔓垂落,如同帘幕,各色灵花异草点缀其间,散发着莹莹微光与馥郁香气。
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原本空无一物的荒芜秘境,已然彻底改天换地,化作了一片古木参天、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的无边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