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收回视线，心神内敛，沉入己身道途之中。
他所主修的《霞帔冰绡御霖诀》，取“冬藏春生”之真意，最终炼成『绛雪霖』这道寒炁神通，奠定紫府根基。
除此之外，尚有《霜寰真典》与《玄冥归藏·寒垣剑章》、《广寒剑诀》三篇典籍傍身。
前者乃是修心之法，后二者则是纯粹的杀伐剑术精要。
其中《广寒剑诀》，更是昔年晋衡真人初成紫府时，广寒宫使者前来道贺，长辈特意为他求取的机缘。
他走的是一条极纯粹的剑修之路，于术法一道涉猎不深，所习大多为辅助剑术、或应急护身之用。
除却最常用以隐匿行迹、收敛气息的《幽阙寒蝉隐》，攻伐之术仅有《广寒断魄·桂雪三斩》、《寒魃封喉》与《寂雪无声》三道。
皆是简洁凌厉、追求一击毙敌的剑道杀招，无半分花哨冗余。
正思量间，一道若有若无、却如附骨之疽的视线，再度从左侧云席方向扫来。
林清鹤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抬眼望去。
目光尽头，是一名身着暗红锦袍、眉眼阴厉的男子。
他眼瞳深处泛着不祥的猩红光泽，暗红色的长发未束，在周身隐隐波动的血气中微微飘拂，正是血炁紫府，赫连氏老祖——赫连猩红。
自此人入席始，这道视线便时而掠过，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窥探与掂量之意。
林清鹤不喜这般暗处的打量，更厌烦被审视的感觉。
他性子直截，当下便抬眼，淡声开口，琉璃灰色的眼眸直视对方：
“赫连前辈可是有何指教？”
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云席间轻微的谈笑与丝竹之音，落入赫连猩红耳中。
赫连猩红似是一怔，旋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得笑意的表情，嗓音沙哑低沉：
“款冬道友误会了，只是东海地界，寒炁神通着实罕见，见猎心喜，不免多看了几眼，倒是叨扰道友清静了。”
他看向林清鹤，语气刻意放得缓和，甚至带上了几分攀交情的意味：
“寒炁与血炁，同列后天三炁之中，也算有些渊源，往后同在东海，你我两家……还需多多来往才是。”
他知晓林家一贯不喜魔修作派，今日特意收敛了周身那浓稠甜腻的血气，言辞也尽量文质彬彬。
只是他面相本就凶戾，这般故作和善，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与违和，宛若披着锦缎的豺狼，终究掩不住骨子里的腥气。
世间道统，本只有清浊所衍化的九大先天之炁。
寒炁、血炁、正炁三道，乃后天证得，并入十二炁之中，与先天诸炁并列。
只是寒炁一道情况特殊，不可与其余两道后天之炁一概而论。
林清鹤听得出对方言语中的试探与结交之意，但对方乃是魔修，他本就心中厌恶。
他性子清冷，不喜虚与委蛇，当下只淡淡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随即移开目光，不再多言。
赫连猩红见糊弄过去，暗松一口气，也收回了视线，转而把玩起面前案上的碧玉酒樽。
只是心中那股异样之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早在当年与合黎真人打交道时，他便隐隐有种莫名的感觉。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近乎本能的忌惮与畏惧。
他修行血炁之道，对气血、命元之物的感应最为敏锐，却始终寻不到这畏惧的源头，最终只能归结于对紫府中期修士的天然敬畏，或是林曦和身上某件灵器的特殊气息所致。
而今日见到这位新晋的款冬真人，那种感觉竟再度浮现，甚至比面对林曦和时……还要强烈数分！
可林清鹤分明只是初成紫府，修为尚不及他深厚，神通也未圆满，绝无可能在神通与道行上给他造成如此压迫。
剑修虽对魔道有克制之效，可林清鹤不过止步剑元，这份克制本就有限。
更让他在意的是——除了那丝挥之不去的畏惧，面对林清鹤时，他心底竟还翻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极其强烈的渴望！
仿佛有一个声音在神魂深处嘶喊：若能饮一口他的精血……只需一口……
仅是这般念头浮起，赫连猩红便觉口中津液分泌，喉头不自觉滚动，眼底猩红之色都浓重了三分。
身为血炁紫府，他对生灵气血品质的判别近乎本能。
他可以断定，林氏血脉之中，必然蕴藏着某种极其特殊、极其珍贵的本源！
然而……下方那些林氏子弟，包括几位筑基期的嫡系，他暗中感应过，却全然没有这般令人悸动的渴望。
这便意味着，林氏血脉的奇异之处，并非人人皆有，亦或是需要达到某种条件……比如，成就紫府之后，才会逐渐显化。
赫连猩红舔舐着玉杯中的酒液，却难以掩盖心底的躁动，眼底晦暗翻涌，无数念头转动。
忽然之间。
“咚——！！！”
一声沉浑厚重、宛如远古海兽低鸣的巨锣之音，毫无征兆地自深海之下炸响！
声浪磅礴，瞬间压过了岛上所有喧嚣，震得云气翻涌，积雪簌簌。
下一刻，绛霜岛外那片湛蓝海域，猛然向两侧分开！
一道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破开海幕，昂然而起！
那是一条通体覆盖着深邃墨黑鳞甲的巨龙，仅是露出海面的身躯便高达数百丈，鳞片每一片都大如屋瓦，边缘流转着暗金色的冷硬光泽。
龙首峥嵘，珊瑚般的龙角蜿蜒向天，一双熔金般的竖瞳淡漠俯瞰，龙须飘拂间带起呼啸的罡风。
它仅仅浮在海面，投下的阴影便将小半个绛霜岛笼罩其中，那股源自古老血脉的、浩瀚无边的威压，让岛上无数修士面色发白，修为稍弱者更是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伏下去。
巨龙在空中身形一扭，墨黑灵光爆闪，瞬息间化作一名身着绣金蟠龙纹玄袍、额生玉角的桀骜青年，轻飘飘落在主殿之前的云台上。
他目光扫过全场，在诸多宾客或敬畏的注视中，朗声一笑，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张扬与傲气：
“听闻款冬真人于此设宴，广邀东海同道，共贺紫府之喜。
本王恰在左近巡海，顺道过来讨一杯喜酒，沾沾真人的喜气。”
话虽说得客气，可那姿态与语气依旧居高临下。
林清鹤神色不变，心中却知晓轻重。
东海毕竟是龙族地盘，敖叡身为龙王太子，地位尊崇，实力更是深不可测。
他亲自前来道贺，无论出于何种考量，林家都需接下这份面子，不能有丝毫怠慢。
故而哪怕他不喜寒暄，亦当即起身，对敖叡拱手一礼，声音清冷依旧，却多了几分应有的郑重：
“太子殿下驾临，令寒岛蓬荜生辉，清鹤幸甚，殿下愿赏光，是清鹤之幸，亦是林氏之荣，还请上座。”
敖叡闻言，似乎颇为受用，哈哈一笑，也未曾入席，只随手一挥，招来案上一只盛满琥珀色灵酒的玉樽，仰头一饮而尽。
“好酒！”他赞了一声，将空樽随手搁下，目光在林清鹤身上转了转，笑道：
“礼，本王已命人送上，酒，如今也喝了，宫中尚有琐事待理，爱妃还在等着，便不多作叨扰了，真人自便，诸位尽兴。”
说罢，也不等林清鹤及众人回应，身形一晃，已然化作一道墨黑龙影，冲天而起，于半空再现那庞大龙躯，一声悠长龙吟撼动海天，旋即一头扎入下方深蓝海域，激起滔天巨浪，转瞬消失不见。
来如雷霆，去如狂风，尽显龙族霸烈不羁、我行我素的做派。
云席间静了一瞬，随即各种低语议论声才渐渐重新响起，只是不少人目光闪烁，显然心中各有计较。
林清鹤独立云台，望着敖叡消失的海面，默然片刻，缓缓坐回主位。
他端起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灵茶，浅啜一口。
茶水温热，却驱不散心底那缕渐生的寒意。
东海之水，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兄长前脚刚斩了芮姬，后脚龙太子便亲至他的法会……这绝非单纯的贺喜，而是在表达龙属的立场。
这自然称不上坏事，林氏在东海，若是有龙属作为靠山，便可称得上高枕无忧。
但……龙属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他放下茶盏，拂过霜阳剑冰凉的剑柄。
剑身传来细微的嗡鸣，如寒泉低语，抚平了他心中些许波澜。
无论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云端之下，法会依旧，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林清鹤将一切纷杂思绪尽数敛于心底。
待得法会渐至尾声。
云席之上，众真人相继起身，含笑告辞。
林清鹤一一回礼相送，神色虽仍清冷，礼数却周全，未露半分怠慢。
待最后一道遁光消逝于海天之际，绛霜岛上空的云台已显空荡，唯余海风卷着细雪，拂过案上犹温的残酒。
便在这时，一道青碧色的身影自侧方缓步而来。
紫苓真人今日着一袭青绿缀叶纹的广袖长裙，外罩同色云肩，腰间束着素白丝绦。
她眉眼舒展，笑意温和，行走时裙摆拂过云砖，隐约有建木刚直之气。
身后半步，许立依旧是那副打扮，亦步亦趋的跟随。
作为东海极负盛名的甲木炼器宗师，紫苓真人在法会间亦备受瞩目，不少真人与她敬酒寒暄，她皆从容应下，言笑晏晏。
观玄道如今仅有两位真人坐镇，此番一同亲至为林清鹤道贺，已是极重的礼遇。
林清鹤自然未曾怠慢，见二人走近，便主动迎上两步，拱手道：
“紫苓前辈，许立道友，今日劳烦亲至，清鹤铭感。”
紫苓真人摆手笑道：
“道友客气了，东海能添一位寒炁真人，本是喜事，何况林家与观玄道素有往来，理当前来道贺。”
她目光落在林清鹤腰间那柄银白长剑上，眼中掠过一丝欣赏之色，笑道：
“这便是那柄古法器吧？方才远观便觉剑身澄澈，如今近看，更觉寒韵内敛，不愧是真君旧物，果然是好剑。”
重铸霜阳剑之事，双方早在法会前便已通信商议过，此刻提起，正是顺势而言。
林清鹤闻言，神色更显郑重，抬手解下霜阳剑，双手平托：
“正是，此剑乃昔年霜华真君筑基之时所佩，晚辈幼时蒙兄长所赠，相伴至今，历筑基、闯秘境、斩邪祟，乃至破关紫府，皆未离身，虽非灵器，却如故友。”
紫苓真人闻言，笑意微深，身为炼器师，见得有人如此珍重灵剑，她自然倍感欣慰。
接过长剑，轻抚过冰凉剑脊，感受其中那股历经岁月却未曾消散的凛冽剑意，点了点头：
“剑气未损，根基犹存，确是上好的胚子，不过道友既要保持此剑主体形制、不坏其根本神韵，便难以如寻常灵材那般回炉重铸，只能走‘灵胚升锻’之路。”
她抬眼看向林清鹤：
“灵胚之法，古时多见，如今却不常用了。林氏传承悠远，道友应当知晓其中关窍？”
林清鹤自幼阅览家族典籍，自然明白。
所谓灵胚，便是将本质极佳、意蕴独特的古法器，经由炼器大师以秘法锤炼，固其形、淬其神，再交由主人以自身神通日夜温养，使之逐渐蜕变，最终跃升至灵器品阶。
此法炼成的器物，因与主人心神相连、神通共震，往往比同阶灵器更显灵动契合，威能亦不遑多让，且耗费资财相对较少。
然其弊端亦显：需主人长期以神通温养，否则品阶便会缓缓滑落，甚至跌回法器层级。
古时『华炁』与『都卫』道统昌盛，神道香火未绝，此法盛行一时。
然如今世易时移，诸道兴替，这般耗时费力、须臾不可懈怠的炼养之道，自然随之没落，寻常炼器师已难精通。
幸而观玄道来历非凡，紫苓真人更是世间有数的炼器大师，犹擅此类古法，否则这霜阳剑的重铸，还真要费一番周折。
毕竟此剑除去“真君故剑”这一层渊源，所用材质不过寒铁精英，虽经真君早年使用，沾染了几分寒炁眷顾。
但若强行回炉重铸，几乎与从头炼制一柄灵剑几乎无异，反而失了那份独有的岁月沉淀。
紫苓真人见他了然，便笑道：
“道友既知，那便好说，灵胚升锻，重在‘以神养器’，我以秘法固其形神，道友将来以寒炁神通日夜温养，快则二三年，慢则五七载，此剑便可跃升灵器之列，且与道友心神相连，如臂使指。”
“自然，其间所需添加的几样辅材，我已列出清单，稍后便让许立送来，皆是契合寒炁、庚金的灵资，不算太过罕见，以林家如今之势，搜集应当不难。”
林清鹤再度郑重一礼：
“有劳前辈费心，清单之上所列，清鹤必尽快备齐，送至观玄道。”
说罢，他将霜阳剑缓缓递出。
紫苓真人见他这般郑重模样，忍俊不禁，接过长剑，笑道：
“放心便是，此法比起寻常炼制灵器，耗时本就短上许多，无需开炉铸形、反复淬炼，重在后续温养。
快则一年半载，慢也不过三年，必能交付道友一柄寒炁凛冽、剑锋更盛的新剑。”
她将霜阳剑收入袖中，看向林清鹤，语气温和：
“剑成之日，我自会让许立亲送至岛上，届时道友一试便知。”
林清鹤郑重道：
“劳烦前辈了，晚辈静候佳音。”
紫苓真人含笑点头，不再多言，与身侧的许立对视一眼，二人周身碧光流转，化作两道绿光，倏然穿云而去，转眼消失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