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光如划破太虚幽暗,速度却并不急切。
他心中思绪翻涌,方才对清鹤所言,自然不尽是实情。
所谓“不需全力出手”“何须劳动你”,半是真话,半是托词。
若今日镇守绛霜岛的是太叔公林曦和,林清昼多半会邀其同往,至少也会请他在外围策应,以防万一。
之所以不告知清鹤,甚至有意将他排除在此事之外,绝非因其初成紫府、实力不济这般简单。
最根本的缘由,深埋于林清昼对未来的布局之中。
他对自己未来证道青阳,有着极强的信念。
但道途之上,从无万全之事。
纵使天赋卓绝如他,亦需为那“万一”留下后手,以防整个家族跟着自己陪葬。
倘若自己求金失败,身死道消,林家该当如何?宗族血脉,又该托付于谁。
林清鹤,便是他布下的最重要后手之一。
这位族弟与冰凤命数相连,结为刻印。
此事林清昼早年便知晓,却未曾深思其中关窍。
直至此次广寒宫之行,晴雪真人隐约透露那位宫中祖师身居寒炁闰位,却似乎无意行移位之事……
林清昼何等心思机敏,稍加推演,便窥见了其中深意。
以广寒宫的背景,那位寒炁真君既处闰位,所图恐怕不在寒炁一道,而在三阴之中。
离焰天中,有一册南明真君自九韶天中带回的仙书,听闻其品阶极高,犹在六阶之上。
仙书如今自然在真君手中,但祂曾亲自赝刻过一卷,藏于南离殿中。
林清昼在筑基之时连靠近都难,初成紫府之后,也不过能翻开一页。
第一页中,只记录五字。
【嬗】【移】【变】【衍】【借】。
只一眼,林清昼便觉头晕欲裂,虽未能完全知晓其意义,但也明白,这必然是金丹之上的无上大事,以他目前的层级,断然是用不上的。
如今他的修为已至紫府中期,道行远非初成紫府之时所能比拟的,其中一些指代虽然未必完全了解,但也隐隐有了猜测。
如这【嬗】,以林清昼目前的理解,应与闰位有相似之处,却是金位之上的存在所为,由某一金位嬗变到另一金位之上。
而【移】则简单很多,指代果位无主,由余位或闰位移至此道果位之上。
至于【变】与【衍】,林清昼暂时未有确切的思路。
而【借】,多半与空证之事有关,青帝空证青木果位,便是借了甲木果位而得来,更为高深,完全不是他如今所能考虑的。
当然,其中也可能有其他代指的意思,只是他如今思虑偏了。
而以那位晴雪真人的暗示来看,寒炁果位,多半是留给那位冰凤的。
广寒宫默许冰凤存在,甚至暗中庇护,其意已昭然若揭。
林清鹤与冰凤命魂相系,届时,若冰凤承袭血脉,得凤仪宫于广寒宫扶持,证得寒炁果位……以林清鹤这份“护道”“唤醒”之功,求取一道寒炁余位,称得上顺理成章,大有可为!
至少凤仪宫一方,纵不偏帮,也绝无理由阻拦。
一次得各方默许、近乎水到渠成的求金之机。
此等机缘,放眼四海与三十三州,亦是世间最宝贵的造化。
正因如此,林清昼绝不能让林清鹤卷入自己的因果杀劫之中。
他需确保这位族弟的道途尽可能“干净”,与蚀月宗、与那位厥阴魔女的纠葛越少越好。
如此,将来那一日来临,广寒宫、凤仪宫乃至其他势力审视林清鹤时,才会少去许多顾虑。
心念至此,林清昼目光内视,落向自身洞天。
长生殿中,四道金性静静悬浮,光华流转,衍化着种种异象。
其中一道,通体剔透如冰晶,寒意内蕴,正是寒炁金性。
若一切顺利,待自己将来证道青阳之前,这道寒炁金性,便会交予林清鹤。
自己若成,几道金性本就算不得什么,原本就要用来培养族人、布局未来。
而若自己不成……此物留给清鹤,无论是助他参悟寒炁玄奥,转世重生,还是将来交予冰凤,换取支持,都能极大增加他证得余位的机会。
到了那时,金性的来源也不重要了,这便是林清昼为家族铺就的后路之一。
他思及此处,不禁想起了那位许久未见的晋衡真人。
这位老大人在教导林清昼推演、观运、望气之术时,常以自身体悟相告,言辞恳切,发人深省。
晋衡真人一生,见证了林家的兴起,亲历了那位天才兄长林绵宵的陨落,亦看惯了世间世家宗门的起落浮沉。
直到暮年,方勘破玄关,证道紫府。
他的体悟,带着岁月沉淀的阅历,弥足珍贵,林清昼一直谨记心间。
晋衡真人曾言:命数天时、才情心计、天赋道行,三者皆备之人,往往更易夭折,成道之人,反而多为中庸之辈。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故而他常劝告林清昼,需懂得收敛锋芒,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不可过于外露,招致妒恨与忌惮。
林清昼博览古籍,自然知晓此言非虚。
古往今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便是因锋芒太盛,遭人算计,中途夭折,空留遗恨。
也正因如此,他对林清鹤未来证余之事看得极重,甚至犹在林修容的瑞炁道途之上。
清鹤性情沉稳,道心坚定,又得冰凤命数相系,背后更有广寒宫与凤仪宫的支持。
这般根基,只要不行差踏错,循序渐进,只要那位冰凤能够成就,他将来成就余位之机,大有可为。
然而……
林清昼微微一笑,眸光清亮。
他认可晋衡真人的告诫,却亦有自己的看法。
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过是那木还不够高,不够壮,根不够深。
倘若真有参天巨木,根扎九泉,枝拂云霄,巍然屹立,纵有狂风暴雨,又能奈其何?
所谓命数天时、才情心计、天赋道行,若有人能将其臻至极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折戟沉沙。
林清昼闭目,感受着青阳垂爱,『抱节枝』也逐渐趋于圆满。
他坚信,自己便是那棵终将参天而立、不惧风雨的巨木。
也唯有成为这样的存在,才能在这大道争锋、真君博弈的棋盘上,执子落局,而非沦为他人手中棋子。
他为林清鹤安排的道路虽然稳妥,但同样有一极大缺陷。
一切的前提,都要建立在那冰凤能够成就果位之上。
如若那位冰凤将来证道失败,涅槃转世而去,一切便如镜花水月。
无论广寒宫还是凤仪宫,都未必乐得见到寒炁掌握在他人手中。
届时原本大有余位之机的林清鹤,便很可能被视为威胁,陨于原先计划中作为靠山存在的广寒宫与凤仪宫之手。
这等希望全部寄于他人身上,丧失主动的机缘,许多人或许求之不得,但却绝非林清昼心中所求。
不多时,他在太虚中缓缓站定身姿,垂眸看向下方。
梦鹿岛已在神识感知中浮现轮廓。
阴雨未散,岛上一片死寂,昔日麋鹿成群、溪流淙淙的灵秀景象,此刻已被一层淡蓝色癸水灵光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