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绛霜岛。
林清鹤一袭玄黑长袍,独立太虚之中,衣袂在潮湿的海风中微微拂动。
他仰首望向天际,那双淡色的眼眸中映出此刻东海异象。
阴云如墨堆积,暴雨倾盆如注,绵延万里的海天之间,一片迷蒙。
雨水每一滴都泛着淡蓝微光,雨中隐约回荡着幽怨鹿鸣,时远时近,如泣如诉。
“这是……神通陨落。”
林清鹤低语,眉峰微蹙。
紫府真人道消身死,法躯溃散,神通崩解,其本源反哺天地,常会引动一方灵机剧变,生出种种异象。
下一刻,太虚之中的晦暗被一道澄澈青光点亮,驱散了周遭的阴郁。
林清昼的身影自光中显现,一袭青衣纤尘不染,眉目依旧温润平和。
手中那柄【青寂】长剑,爻木之纹若隐若现,剑身仍有几分癸水环绕。
“兄长。”
林清鹤转头看向他,问道:
“这雨……是兄长所为?”
林清昼微微一笑,抬手轻拂,将剑身上那缕肃杀之气敛去:
“受龙属委托,诛了一位魔修,不妨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为之,林清鹤却是瞳孔微缩,一时无言。
三日前,这位兄长离岛时只说有些私事需往龙宫一行,他并未多想。
却不料短短三日,兄长便已跨越数万里海域,诛杀了一位积年的紫府修士,而后安然归来。
甚至身上连一丝狼狈痕迹都无,唯有那柄灵剑,还残留着方才那场斗法的余韵。
这般举重若轻,这般杀伐果决……
中原承平数百年,仙族之间纵有龃龉,也多是以势压人、以利相争,少有这般直接杀上门去的酷烈手段。
上一次有紫府修士在斗法中身陨,还要追溯到二百余年前鄞州那位五毒上人。
林清鹤自幼在沂州长大,虽知东海混乱,却也未曾真正见识过紫府层次的生死搏杀。
如这般单人独剑、短短数日便悍然斩杀一位成名多年的紫府……林清鹤修行至今,闻所未闻。
可震撼之余,看着兄长那张依旧温和含笑的脸,心中那股震撼如潮水般翻涌,却又在触及对方平静目光时,奇异地迅速平复下来。
他心中甚至又生出一种奇异的理所当然之感。
毕竟……做出这事的是林清昼。
自练气时起,这位兄长带给他的震撼便太多太多。
一桩桩一件件,早已超出了他对天才二字的理解。
如今他诛杀紫府,似乎……也只是这无数震动中,又添了一笔罢了。
林清鹤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震动之色渐渐平复。
他看向林清昼,眉宇间仍存一丝忧色:
“芮氏在东海经营数百年,与赫连氏百年姻亲,利益盘根错节,我家如今还与赫连氏有往来,骤然诛杀芮姬,是否……会有不妥?”
林清昼笑意未减,缓声道:
“无妨,芮氏之贵,无非系于芮姬一人身上。
她如今身陨道消,芮氏不过无根浮萍,树倒猢狲散罢了。
赫连氏若念旧情,不吃干抹净便算良心发现了,岂会真为一位死人与我家翻脸?”
“何况此次诛杀芮姬,明面上是承了龙宫旨意,赫连猩红虽修血炁,却非愚钝之辈,龙属之意,他岂敢提半个异议?一切照常便是。”
林清鹤闻言,心中疑虑散去大半,点了点头。
但旋即,他又皱眉问道:
“既如此,兄长为何不带上我?我虽初成紫府,但剑元在身,总能在一旁压阵,略尽绵力,这等大事,多一人照应,总稳妥些。”
林清昼看向他,轻笑道:
“东海初定,绛霜岛尚需有人坐镇,她不过二神通在身,癸水之道亦非杀伐专精,我独自一人尚未需全力出手,何须劳动你。”
说罢,似不愿在此事上多言,袖袍轻拂,三道灵光自袖中飞出,悬于二人之间。
其一,正是那面【玄阴寒魄鉴】。
镜身幽蓝,寒炁流转,此刻镜面却澄澈如洗,先前林清昼附着其上的青阳神通已尽数撤去,只余精纯寒炁本源静静沉淀。
“此鉴你抽空炼化了便是,我已抹去印记,你同为寒炁修士,气息相合,要不了几日便能初步掌控。”
林清昼指向第二件灵器——那枚碧蓝玉镯。
“此乃芮姬护身之宝,品阶应在上品,兼具物理防御与神魂防护之能。
寒炁与诸水相亲,你初成紫府,正缺一件合用的护身灵器,留在身边,独自镇守东海,我也能放心几分。
待将霜阳剑送至观玄道重铸,你在攻防两端上便不再有缺陷。”
最后,是那筒身暗沉、隐带血气的集木灵器。
“此物与青阳神通相冲,我若强行炼化,恐损其根本,折了神妙。
你炼化后若觉用不上,便寻个时机与赫连氏交易了便是,或能换些合用的资源。”
“至于芮姬储物袋中其余零碎,不过几道紫府灵资,算不得稀罕,我将来炼丹时随手用掉便是。”
林清鹤看着悬浮身前的三件灵光外溢的灵器,尤其是那枚碧蓝玉镯与【玄阴寒魄鉴】,心中五味杂陈。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
“兄长,我初成紫府,尚未为家族建功立业,反倒屡受照拂,如今又收这般重礼……实在受之有愧。”
林清昼摇头失笑,拍了拍林清鹤肩头:
“你镇守东海,独面风波,牺牲清修时光,已是莫大功劳,此地灵机驳杂混乱,远不及中原福地精纯醇和,修行本就更需资粮弥补。”
他目光望向绛霜岛外那片雨幕深沉的海域:
“何况……我说句不中听的话,今日我能诛杀芮姬,明日说不得就有人暗中算计,欲对你不利。
东海实在太乱,危机四伏,你多几件灵器护身,道途多几分保障,我才能在沂州安心。”
话至此,已是推心置腹。
林清鹤知兄长所言非虚,亦非客套。
他不再坚持,郑重将三件灵器收入袖中,拱手道:
“清鹤……多谢兄长厚赐。”
林清昼摆了摆手,笑意重现:
“自家人,何必言谢,我还有些琐事需处理,之后应当直接回中原,若有人来岛上寻我,你便让他径往沂州便是。”
言罢,不再多留。
周身青光流转,身影渐淡,如烟云融于太虚,瞬息间已杳无踪迹。
唯余海天之间阴雨未歇,鹿鸣渐渺。
………………
太虚之中,林清昼向西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