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功法运转至深时,会有如寒蝉蜕壳般的细微鸣响,但在如今这秘境暴动、巨兽咆哮、金铁交鸣、烈焰焚空的混乱背景下,那一点微不可闻的蝉鸣,早已被彻底淹没。
无人听得见,也无人会分心在意,他像是最有耐心的猎手,已在此隐遁蛰伏许久,气机与环境完美交融,直至此刻,才骤然发难!
目标明确,霜阳剑清冷的剑锋撕裂短暂的平静,直指始终静立如冰雕的沈青禾!
剑尖所向,并非凌厉无比的冲刺,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灵机挥洒而出,空气中温度骤降,片片晶莹,形似桂花瓣的冰雪凭空凝结,伴随着剑势翩然飞舞。
他此刻所施展的剑诀,名为《广寒断魄·桂雪三折》。
昔年寒炁一道的金丹修士,霜华启煦真君,便是败亡于广寒宫神通之下。
林清鹤承袭其寒炁道统,修行这门带着“广寒”之名的剑诀,道统难免存有一丝天然的滞涩与抵触,进境可谓缓慢,其中甘苦唯有自知。但他却不得不修,不得不精。
此剑诀,还是昔日广寒宫使者前来观礼晋衡真人紫府法会时,林家主动示好,设法求取而来。
虽广寒宫未必会将此事放在心上,但林家身为立足中原的紫府仙族,自有其处世之道与长远考量。
他既修行与广寒宫道统有所关联的少阳之寒,便是一种必要的立场宣示。
好在……他本就是痴于剑、诚于剑之人,对高深剑诀有着发自内心的渴望与钻研热忱。
即便进度缓慢,经年累月的苦修参悟之下,这《桂雪三折》的前三式,终究被他练出了真意。
此刻,他目光锁死那道静立的蓝衫身影,体内剑元按照《广寒断魄》的独特路线奔腾流转,霜阳剑尖,一点仿佛能冰封神魂的幽光悄然凝聚。
第一斩,“落桂”!
剑光挥洒,不见锋芒,唯有无数由精纯寒炁凝结的桂花瓣凭空浮现,簌簌而落,看似唯美梦幻,实则每一片花瓣都蕴含着极寒封禁之力,瓣瓣直指沈青禾周身大穴与灵力节点,欲要无声无息间将其行动与灵力运转彻底冻结。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杀,沈青禾那始终低垂的眼睫终于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依旧没有抬眼正视林清鹤,甚至没有任何闪避或格挡的动作。
就在那漫天“落桂”即将加身的刹那,他周身那淡薄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瑞炁,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动了一下。
“咔嚓……”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源自沈青禾脚下。
一块被先前战斗余波震得松动的岩石,恰在此刻彻底碎裂,让他原本平稳站立的身形产生了一个极其微小、却恰到好处的偏移。
同时,一缕不知从何处卷来的、带着西门殃刀气余韵的庚金锐风,恰好拂过他的袖袍,带动衣角扬起——
“嗤嗤嗤……”
原本应该精准命中穴窍的数十片寒冰桂瓣,竟因这微小的身形偏移和衣袂的拂动,大部分擦着他的身体掠过,仅有寥寥数片击中,却也被那看似巧合扬起的衣袖挡住大半寒气,只在他袖口凝结出几小片薄霜,未能竟全功。
林清鹤神色一凝,心知这绝非偶然,但他剑势毫不停滞,体内寒炁奔涌,霜阳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剑身之上寒光大盛!
第二斩,“雪魄”!
那些方才掠空而过、尚未消散的桂花瓣,以及沈青禾袖口凝结的薄霜,闻声而动,仿佛被无形灵力牵引,骤然向他汇聚!
花瓣与霜华瞬间凝聚成一团高度浓缩、散发着绝对零度气息的冰晶核心,如同一个微型的冰雪牢笼,直罩沈青禾眉心识海!此招旨在冰锁元神,冻结魂光!
沈青禾依旧面无表情,仿佛那足以冻彻神魂的寒意并非冲他而来。
他甚至……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倾听远处某头石傀崩塌的轰鸣。
就在“雪魄”冰晶即将触及他眉心的电光石火间——
“唳!”
一声尖锐的禽鸣自高空传来!一头被秘境异变惊扰、双目赤红的铁喙妖鹰,正巧被下方西门殃与袁辉交手爆发的金乌炎浪惊起,慌不择路地俯冲而下,其翅翼边缘缭绕的紊乱妖风,好巧不巧地扫中了那团“雪魄”冰晶!
“嘭!”
冰晶被妖风带得一偏,几乎是贴着沈青禾的耳廓掠过,带走了他几缕鬓发,发丝瞬间脆断,但那股直侵识海的冰封之力,却被这意外的干扰消弭了大半。
沈青禾甚至抬手,轻轻拂去了肩头沾染的一点冰屑。
林清鹤心中毫不意外,他在家中时,自然也见过林修容的战斗方式,也与其教导切磋过,知道瑞炁修士的奇异之处。
没有激烈的对抗,没有精妙的术法,有的只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巧合,一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不经意间帮他化解危机的运气。
林清鹤胸中剑元攀升至顶峰,霜阳剑发出一声鸣颤,周遭气温骤降至冰点以下,连空气中弥漫的草木灰烬都凝滞不动!
第三斩,“断伐”!
他双手握剑,心中依旧平静,似缓实疾地向前一递!
霜阳剑的剑身变得无比明亮,仿佛由纯粹的月华与寒魄凝聚而成,剑未落,一股“玉碎昆冈,同归于尽”的惨烈之意已笼罩四方。
此剑之意,不在封穴,不在锁魂,而在“断灭”。
仿效月宫伐桂,桂树随砍随合,引动敌我魂魄共鸣,一剑之下,桂树崩摧,敌魄亦随之同折。
那之前两斩散逸的寒气,那些被闪避、被干扰的寒炁灵力,于虚空中骤然凝聚成一株巨大的、完全由寒冰构筑的月桂树虚影,桂树枝条盘结,笼罩住沈青禾,随即轰然崩折。
“桂树崩,敌魄同折!”
这一斩,不伤肉身,不断经脉,专斩生灵最根本的“魄”!
冰桂崩裂的巨响中,一股无形无质、却足以让灵魂颤栗的断裂之力,无视了肉身与命数,直冲沈青禾的七魄本源!
直到此刻,沈青禾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他依旧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断伐”之力及体的瞬间,他怀中,一枚普通的玉佩因之前细微的动作,绳结恰好松动,“啪”地一声轻响,掉落在地。
玉佩落地的位置,恰是之前袁辉《金乌七变焚天刀》刀气掠过、将地面烧熔出的一片琉璃质结晶区域。
“嗡——”
玉佩触地的微末声响,竟奇异地引动了那片琉璃地面中残留的一丝稀薄却精纯的太阳真火之气。
一丝微不可见的金红色火线骤然腾起,与那无形的“断伐”魄力撞在一处!
至阳的太阳真火残息,对上了至阴的断魄寒斩!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仿佛源自灵魂层面的细微碎裂声。
那缕太阳真火残息瞬间湮灭,而“断伐”之力,也被这至阳之气于最后关头中和、抵消了十之八九。
剩余的些许冲击,只是让沈青禾身形微微一晃,面色更显苍白一分,眼神却依旧空洞淡漠,仿佛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不是他自己。
林清鹤深深看了沈青禾一眼,不再恋战。
远处那金火交织的战场已渐分胜负,袁辉虽负伤不轻,却终究逼退了西门殃半步,而那头口吐霜焰的巨蜥正咆哮着朝这方冲来,冰火交织的吐息将沿途一切冻结又焚毁。
他不再犹豫,身形缓缓隐入漫天飞舞的冰晶与破碎的月桂虚影之中,气息如雪落寒潭,悄然消融。
他太知道该如何应对瑞炁修士,越是看似平平无奇、猝不及防的第一次袭击,对方在毫无准备下,为化解那“落桂”之袭所消耗的运势,实则远比后续应对更具威胁的“雪魄”乃至真正伤到他的“断伐”时要多得多。
福兮祸所依,沈青禾此刻看似毫发无伤,运势正臻至巅峰,不可与之硬撼。
但运势如同潮汐,既有涨时,必有落刻,待其运势由盛转衰,陷入低谷,才是真正出手的良机。
心念既定,林清鹤毫不迟疑,身形化作一缕寒烟,借着巨蜥喷吐的霜焰与战场残余的混乱灵机,悄无声息地远遁而去。
………………
太虚之中,林清昼静观下方变故,目光落在依旧面无表情的沈青禾身上,若有所思。
此前他只当此子天性凉薄,情绪寡淡乃瑞炁命数使然,但此刻长久观察下来,他却察觉出几分异样。
如林修容、宇文祯那般,虽情感较常人淡漠,却并非毫无波澜。
他以青木神通对生机与情绪的感知何其敏锐,沈青禾自始至终,无论面临偷袭、化解危机,乃至从进入秘境开始,心绪竟无半分起伏。
无喜,无怒,无惊,无惧。
并非强行压制,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空无,仿佛七情六欲自根源处便被剥离。
这状态,不似寻常瑞炁修士因承载庞大气运而导致的情感稀释,倒更像是……某种外力强行干预的结果。
浑然不似血肉之躯,倒似那释修古籍中所载的“琉璃身、明镜台,外物过而不留痕,诸念起而即斩断”的理想禅境。
但这乃是高僧大德勘破红尘、斩断执念后的心境。
而沈青禾此刻的状态,绝非看破红尘所得的澄澈空明,反而透着一种不自然的死寂。
“绝情丹……?”
林清昼垂眸,忆起旧事。
当年他确曾将一枚绝情丹交由凌决真人,
那位真人一定是用出去了的,彼时真人问及解药,他直言此丹无解。
算算时日,若真人当时便用出,药力沉淀至今,与沈青禾如今的状态,在时间上倒是恰好吻合……
他眼神微闪,虽说对于某些被寄予厚望、需心无旁骛承接宿命的修士而言,无情无感或许并非坏事。
至少,心魔难生,外物不扰,道心可臻至一种近乎绝对的专注。
但也正因如此……这等修士,对所属宗门、身边同门,恐怕也难以生出真正的归属与情谊,一切行动,皆基于利益与指令。
也意味着……他对流锬门也不会有丝毫感情,只是因利而合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