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太虚之中。
林曦和一袭白衣,身形在虚实之间流转,化作一方扁舟,于茫茫太虚内穿梭疾行,如一道划破寂静长夜的流星。
他此行目的地明确,乃是远在东海的“浮槎问月观”。
此方势力渊源特殊,乃是由昔年晦朔真人的师妹——晦玥真人所创。
这位晦玥真人当年心气极高,使用诸多秘法,却终是未能渡过那“参紫仙槛”,成就紫府后期。
加之她所择之道并非师兄爻木那般善于延生驻世,而是少阴路数,又因秘法损害了寿元,故而早在近三百年多前便已寿元耗尽,道消身殒,只余下这问月观道统在海外传承。
林曦和此次前来,主要目的便是为了换取一桩关乎自身道途的紫府灵物。
他晋升紫府已近百年,如今稳居二神通之境。
这般进度放在寻常紫府修士中或许不算太慢,但对他而言,也绝对称不上快。
此前他已尝试过一次抬举第三道神通,可惜功败垂成,仙基损毁,耗费了十数年光阴重新修行。
如今那道神通雏形又将凝练圆满,可以再次尝试冲击。
然而即便准备更为充分,成功的几率在他看来依旧不过五五之数。
这概率,对于寻常修士而言或可一搏,但以林家眼下处境,以他肩上的担子来衡量,还是太低了。
一旦此次再告失败,等下次抬举神通,又需动辄二十年的水磨工夫。
偏偏如今林家看似一门三紫府,风光无限,实则三位真人皆困于紫府初期。
三人或可稳压任何一位同阶修士,但若对上一位跨过了参紫仙槛的紫府后期大真人,哪怕联手,仍然力有未逮,难以正面抗衡。
家族急需提升顶尖战力的威慑,倘若他能率先踏出那一步,成就紫府中期,再辅以灵器与家族传承的灵宝,一人便足以稳住大半局面,家族的底气将截然不同。
为此,他早已备好丹方,其余辅助灵材也已搜集齐全,独缺一味至关重要的大药主材——【冥霞不染绒】。
此物颇为神异,炼制之法更是奇特,需以精纯的弱水浸透“鲲鹏胸绒”整整三十年,令其彻底失却轻灵之性,再辅以诸多玄妙手段,方能得来。
其制法与丹方源头,皆指向赤寰宗这等金丹大宗,等闲势力连听都未曾听过。
据林曦和所知,与林家交好的诸多势力中,也唯有这远居海外、传承水德、又与林家有些香火情分的浮槎问月观,才有几分可能存有这等偏门罕见的灵物。
心念流转间,林曦和速度丝毫不减,目光垂落,穿透太虚壁垒,望向下方那片浩瀚无垠的蔚蓝。
但见碧波万顷,潮汐涌动,拍打着星罗棋布的岛屿。
那些岛屿大小不一,多数灵机稀薄,唯有少数几处闪烁着较为明亮的阵法光华,显示出有修士聚居的痕迹。
他心中若有所思,林家早年确在东海设有驻地,但那时家族正值老祖晦朔真人仙逝后的低谷期,人手捉襟见肘,那据点本就未及深耕,权衡之下便早早收缩了力量,将重心完全收归中原。
随后几十年,家族先是忙于消化内部、稳固沂州基业,后又接连应对万壑妖域异动、鄞州魔患乃至如今的伪朝风波,千头万绪,实在抽不出余力顾及这远海之地。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林家如今一门三紫府,更有林清昼这般潜力无穷的新星,势力与声威皆非昔日可比。
将来若局势稳定,能抽出人手,这东海或许可以重新经营起来。
于此设一前哨,既能更方便地收集海外特有的灵物资源,开设坊市互通有无,长远来看,也未尝不能为家族多留一条退路。
当然,东海虽广,若论资源富饶、灵机充沛,那是拍马也难以与海内相比,更遑论人族鼎盛、物华天宝的中原腹地。
在中原随处可见、甚至筑基家族都懒得圈地专门种植的普通灵田,放在这海外,往往便是能引得诸多散修和小势力争抢不休的宝地。
以林家如今在中原的积累,虽还算不上顶尖富庶,但若将资源投放到这海外,立时便可称得上豪强巨富,足以支撑起一番不小的事业。
只是,海外虽机遇暗藏,风险亦是不小。
此地水德灵机浓郁,利于水修与妖属,龙族虽名义上统御四海,实则大多深潜,对海面乃至岛屿的管辖颇为松散,以致魔修在此活动远比在中原频繁。
中原腹地对魔修管制极严,即便有漏网之鱼,也多被驱赶至鄞州那等苦寒边陲集中看管。
而东海环境各异,不乏灵机尚可的隐秘之所,反倒成了这些见不得光之辈的乐土。
不过,风险往往与机遇并存。
东海毕竟水域无垠,水德灵机沛然,说不定在哪处深海沟壑、或是未被发现的秘境之中,便能寻到外界罕见的紫府级灵物。
反观海内,地界虽广,但每一寸灵秀之地几乎皆有主,资源产出早有名录,想要多得一分,都需付出不小代价,基本只能从不知何时会显现的秘境与洞天之中博得几分机缘。
“待此间事了,或可与伯父、清昼他们好好商议一番东海之事……”
林曦和心中思索,身形却陡然加快,化作一道愈发迅疾的白色流光,朝着感应中浮槎问月观的方位,破虚而去。
………………
东海,碧波无垠,万里澄澈。
浮槎问月观坐落于一座形似月牙的孤悬大岛之上,岛周云雾缭绕,时有清辉自岛心冲天而起,与天上明月遥相呼应,故而得名“问月”。
此宗有一奇特传承——不建宫阁,不立山门,唯有一艘不知以何种神木雕琢而成的“独木巨槎”作为根本道场,环海漂流,逐灵机而居。
巨槎大若山峦,通体呈玄白之色,其上楼阁亭台、灵田药圃一应俱全,自成一方小天地,每隔七年,便会于中秋月圆之夜循着某种玄妙轨迹靠岸,开启山门,招收弟子。
故而此刻,虽距下一次开山尚有数年,这月牙岛外围的海域之上,已然聚集了不少修士与凡俗家族。
人数若放在中原,或许算不得什么,但在这广袤却人烟相对稀少的东海,已堪称熙攘。
一艘艘或大或小的海船、法器灵舟泊于附近,人人翘首以盼,希冀着自己或族中晚辈能得仙缘,被问月观这等海外大宗招入门墙,一步登天。
林曦和一袭白衣,身形在虚实之间流转,悄然自太虚中踏出,目光扫过下方略显喧嚣的海域。
他神念如水银泻地般铺开,瞬息间便锁定了目标——不远处,一方仅容二三人的简陋小舟上,一名身着水蓝色月纹内门弟子服饰的青年,正悠闲坐于船头,手持一根青翠竹竿垂钓,神情颇为自得。
林曦和不再隐匿,周身弱水气息如薄雾般自然流转,身形凝实,如同凭空出现般,落在了那小舟另一端。
船头青年原本正全神贯注盯着水面浮漂,忽觉周遭灵机一滞,眼前太虚如水面般泛起无形涟漪,一道散发着令他神魂战栗的神通光辉的身影骤然出现。
他吓得手一抖,竹竿险些脱手,几乎是本能地翻身拜伏在船头,将额头紧紧抵在冰凉的船板上,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语速极快:
“小...小人顾一航,冗为问月观第十三代内门弟子,不知真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真人恕罪!不知...不知真人所为何来?若有差遣,小人定当竭尽全力!”
他心中叫苦不迭,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东海不比规矩森严的中原海内,此地紫府修士虽也不少,但大多来历复杂,行事更少顾忌。
海内大派的真人还要顾及颜面与跟脚,少有对不相干的筑基小辈直接出手。
但海外可不同,有些性情乖戾的老怪,有时炼丹或炼器正好缺一味药引或器灵,看你顺眼,直接摄了你去填了那炉鼎,也是常有的事,根本没处说理去。
故而顾一航第一时间便报出自家跟脚,只盼着“浮槎问月观”这块招牌,能让这位突然出现的陌生真人多少存有一分顾忌。
在这片散修林立、势力错综的广袤海域,问月观传承久远,门中如今唯一的那位紫府祖师——清沅真人,同样是二神通在身,实力不容小觑,周边势力多少都会给几分薄面。
林曦和见他吓得够呛,轻笑一声:
“不必惊慌,我乃中原沂州林氏,林曦和。去告知你家真人,只说有故友来访即可。”
顾一航闻言,心中巨石顿时落地。
他这才敢稍稍抬起头,偷眼观瞧,只见这位真人白衣胜雪,面容俊雅,周身那浓郁精纯、仿佛能浮起万物的弱水灵机做不得假,与传闻中别无二致。
他连忙再次俯首,语气已带上了十足的恭敬:
“原来是合黎真人驾到,小人眼拙,未能识得真颜,还望真人海涵!
我家祖师早有吩咐,若是大人前来,无须通传,可直接引您至‘揽月轩’奉茶,祖师片刻便至。”
林曦和微微颔首,对这安排并不意外,轻笑道:
“既如此,便劳你带路吧。”
说罢,也未见他如何动作,只是袖袍轻轻一拂,一股柔和的弱水之气便已裹住顾一航。
顾一航只觉身子一轻,已被林曦和提着后颈衣领,如同拎起一只小鸡崽般,轻飘飘地离了小舟。
他慌忙稳住心神,颤抖着伸出手指,指向月牙岛深处、那艘若隐若现的庞大独木巨槎:
“真...真人,那边,祖师平日便在槎首的‘揽月轩’中清修。”
林曦和目光顺着所指方向望去,不再多言,身形一动,便化作一道遁光,提着指路的顾一航,瞬息间掠过海面,直投向那月光清辉最为浓郁之处。
东海之上,月华如水,浮槎问月观便坐落于那座形似新月、孤悬于碧波之中的大岛中央。
整座道观并非以砖石土木构建,其根基竟是一艘浑然天成的“独木巨槎”。
此槎不知以何种神木雕琢温养而成,大若山峦,通体呈现玄白之色,木质温润如玉,却又隐隐透着兑金般的冷硬光泽。
巨槎随着潮汐与月相缓缓漂流,环绕月牙岛而行,仿佛亘古以来便在此地追逐着太阴轨迹,汲取月华精粹。
槎首之处,地势最高,一座精巧雅致的楼阁临虚而建,正是清沅真人平日清修的“揽月轩”。
此轩通体以月白色的灵玉与莹白的寒竹筑成,飞檐如月,线条流畅飘逸,不染半点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