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州,青木郡,青木镇。
青木镇深处,紫竹旁的幽静院落中,灵机氤氲如雾,阵法铭文在地面与虚空中隐隐流转,将一方天地与外界悄然隔绝。
林曦和一袭白衣,身形尚在由黑水凝结成形的过程中,衣摆似还沾染着几分未散的弱水之气。
他步履无声,落于院中青石之上,目光落在静立院中的林清昼身上。
林清昼似有所感,缓缓看来,面上并无讶色,含笑执礼:
“见过真人。”
林曦和眼神复杂,语气无奈:
“当真不再等等了?八年后京州将有一场比试,由晚辈之间对决的名次决定十年后将启的那处秘境的分配份额,以免届时争斗过甚,伤了各方和气。”
“不了。”林清昼笑意温润,“清鹤会做好的。”
林曦和神色复杂,望着眼前这风华正茂的族中骄子,终是轻轻一叹,摆了摆手:
“罢了,随你罢。”
若依他本意,自是希望林清昼能再多沉淀一段岁月,八成破境之机虽高,却绝非进无可进。
若能再寻得一道契合的青木秘法修成,把握或能再添半成。
林清昼年纪尚轻,远非那些寿元将尽、不得不行险一搏的筑基修士可比,大可不必急于一时。
即便届时秘境中无所获,于他悠长道途而言也并无丝毫损失。
然而林曦和亦是深知林清昼并非不明此理。
他正是太清楚如今暗流涌动的局势,深知若长久滞留筑基之境,待将来风波骤起。
他这未曾圆满的紫府种子反而可能成为敌人攻讦,令家族真人不得不分心维护的弱点。
这份欲尽早独当一面的担当,让林曦和心中虽然欣慰,但又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无奈,他此刻倒宁愿这位晚辈能多几分自私。
但既是林清昼深思熟虑后的选择,身为长辈,他自然也不可能加以阻拦。
林曦和无奈轻叹,将阵盘放下。
目送合黎真人的身影再次化作一泓幽邃黑水,无声无息地融入太虚离去,林清昼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随之平复。
真人也好,师尊、弟子、故友、师兄、亲族也罢,该辞行的皆已辞行,该安排的亦已安排妥当。
心中再无挂碍,灵台一片澄澈空明。
他不再耽搁,目光渐渐沉凝。
心念微动,周身气机与脚下院落,乃至整个青木郡祖地的磅礴灵脉悄然勾连。
“嗡——”
一声低沉却恢弘的沉鸣自地脉深处响起,并非震耳欲聋,却仿佛直接响彻在神魂深处。
院落四周,乃至更广阔的太虚之中,层层叠叠、繁复玄奥的阵法纹路逐一亮起。
青碧色的光华流转不息,如同无数荆棘交织成的巨大灵茧,将院落核心区域牢牢守护其中,隔绝一切外扰。
此地乃林家经营数百年的根基所在,木德灵机最为充沛纯粹,更是家族大阵的核心节点之一,无疑是林清昼冲击紫府最为稳妥的闭关之所,一切早已准备万全。
林清昼于阵法中央的蒲团上缓缓盘膝坐下,动作从容不迫。
他感受着血脉中与之共鸣的亲切气息,随后慢慢合上双眼。
呼吸随之变得绵长而深远,一呼一吸间,与周围阵法的灵光流转,与地脉的蓬勃生机达成了完美的同步。
所谓八成把握,不过是对外的谦辞,是为安族人之心,也为暂敛锋芒。
但唯有他自己知晓,若真让他从心底自我评估真实概率,结果只会有一个——十成十。
他甚至未曾去看一眼四周那些由家族精心准备,足以让任何筑基修士疯狂的紫府灵丹与青木灵物,便直接引动了体内早已臻至圆满的筑基巅峰灵机。
无他,只因在那阳炎天秘境之中,强行引动那一丝金性、躯体几近崩解的瞬间。
他不仅未曾沉沦,反而于那生死一线的罅隙里,窥见了一抹真实不虚的青光。
那光,源自太虚至深至高之处,源自那自太古以来便照耀世间的青阳果位。
它一直存在。
如春夜细雨,无声润泽,如子夜丁火,虽微却恒。
只是他此前修为太过微渺,灵觉蒙尘,无从感知,无从承接。
不同于瑞炁之于林修容、宇文祯那般天命所归的眷顾,更像是一种来自本源的呼唤。
青阳生而爱他。
并非居高临下的恩赐,而是同源共脉的吸引。
在他引动金性,触及那一丝青木根本道痕的刹那,那高悬于无尽太虚之上的青木果位仿佛终于在无穷人海中找到了他。
那缕垂落的青光虽细若游丝,却真实不虚地照见他的道途,抚平他强行催动金性带来的道痕创伤,更在他灵台之中烙印下关于『青木』一道更深层次的玄奥。
故而,何须外物?
他自身便是青木在此世最契合的载体。
心念既定,再无迟疑。
林清昼彻底沉入定境之中,周身青光自然勃发,不再仅仅是阵法的映照,更仿佛与太虚中冥冥中那缕垂落的清辉交融。
他未取一丹一药,未借一物一材。
只凭己身,叩问神通。
万籁俱寂,唯有道心通明。
紫府之门,已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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