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破,薄雾如纱,漱玉山脚下的市集却已有了人声。
林清昼踏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又一次穿过那几条狭窄的巷弄。
周遭景致似乎与多年前别无二致,依旧是陈年药材、潮湿木头与淡淡污水混合的气味。
只是如今他步履之间,筑基巅峰的灵机圆融内敛,周身气息与这凡俗巷陌已隐隐隔了一层。
巷子尽头,那块写着【回春堂】三字的陈旧木匾依旧静静地悬挂着。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扇半掩着的略显破败的木门,随即轻轻推门而入。
店内光线偏暗,那几个高大的药柜被擦拭得锃亮,其上密密麻麻的药材标签字迹工整,与多年前别无二致。
空气中沉淀的复合草药味浓重斑驳,此刻落入他感知中,已能清轻易地分辨出其中每味灵植残留的微弱气息。
柜台后,那穿着深褐色细棉布褂子,极其专注研磨药粉的老妇人,鬓边白发似乎又多了一些。
石臼与碾轮接触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堂内回响。
林清昼没有如初次那般静立等候。
他缓步上前,直至柜台前丈许处方才停下,轻声开口,声音平和中带着一丝笑意:
“吴婆婆。”
研磨声戛然而止。
吴婆婆的动作顿了顿,并未立刻回头。
她先是拿起旁边那块干净的白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石臼和碾轮,将其归置到原本的位置,分毫不差。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转过身。
那双虽说有些浑浊,但依旧透亮,甚至略显锐利的眼睛落在林清昼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吴婆婆的性子与多年前并无二致,只是到底敛去了几分棱角,不再似从前那般待人苛刻。
连当年对吴婆婆颇有微词的林清玄,近来与林清昼传讯时,都屡屡提及婆婆如今温和了许多。
林清昼每次回漱玉山总会抽空来此坐坐,故而吴婆婆见他前来也并不讶异,只如往常一般招呼着他往内院去。
林清昼上前,将手中那枚质地温润的玉瓶轻轻放在桌上,旁边还有几株形态奇异、灵气盎然的练气灵植。
此前他也曾带过筑基级别的宝药前来,奈何太过珍贵,吴婆婆坚决不肯收受。
他只好退而求其次,每次都带些自己炼制的练气丹药,以及一些在沂州地界颇为少见的灵植。
吴婆婆是真心喜丹爱药之人,也明白这些东西对如今的林清昼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故而并未推拒。
内院之中,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黄铜丹炉,三足稳稳扎根于青石地面,炉腹圆润,炉盖上盘踞着狻猊异兽的雕像,栩栩如生。
炉壁尚有余温,显然吴婆婆近年来未再继续荒废丹道,重新拾起了炼丹之术,这让林清昼心中颇感欣慰。
他缓步上前,手法娴熟地启开炉盖,一股淡淡的药香逸散出来。
他从中取出一枚亮银色泽,龙眼大小的丹药,以药筛轻轻刮下些许药粉,细品了一番。
片刻后,他将丹药放回炉中,沉吟道:
“此丹火候掌控已臻练气境的极妙之处,药力融合圆融,几无杂质。
唯‘凝丹收尾’之际,对‘焰筎草’残留根茎中那缕极微弱的烬气驱除稍欠半分火候,致使丹成后,灵机流转至少阳三焦时,会有些许微涩感。
非神识敏锐如丝,且深谙草木衰荣生机转换之道者不能察。
当然,此乃吹毛求疵之论,此丹本身已是练气丹药中的上品。
但若婆婆有意在丹道上更进一步,精益求精,这几处细微关窍,还需留意。”他娓娓道来,所言皆切中肯綮。
他抬起头,却见吴婆婆并未如往常般拿出玉简记录,而是怔怔地望着自己,眼神复杂。
“放心好了,老婆子在听。”
吴婆婆轻咳了两声,声音比以前更加沙哑。
练气修士寿元约有一百八十载,她如今已是一百四十余岁的高龄,即便有林清昼时常送来丹药调养身体,终究是岁月不饶人,暮气已然缠身。
林清昼上前扶着她坐下,吴婆婆沉默了片刻,方才叹道:
“老身这辈子做过的糊涂事不少。唯二做对的,一是选择了承岳,二是将他的传承交予了你。”
林清昼轻轻摇头:
“婆婆本身便是丹道天才,当年便能以附属家族子弟的身份考入林氏族学,天赋可见一斑。
若非早年为了叔公之事伤心过度,荒废了修行与丹道。
您如今的成就必然名传中原,绝不会逊色于如今京州那些丹道名家。”
他此言并非虚饰,刚刚他检验过吴婆婆的丹药。
其水准之高,纵是杨婉当年在练气期时至多也不过如此。
吴婆婆却轻轻一叹,显然不愿再多谈这些旧事。
她抬起眼,目光看向林清昼:
“说吧,这次来还有什么事?”
吴婆婆在他尚未入道时便熟悉其性情,自然看出他如今还有话未说。
林清昼微微一笑,并不意外:
“晚辈不日便将闭关冲击紫府,此次前来,是特向婆婆辞行的。”
吴婆婆手指猛地一僵,霍然抬头,浑浊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你如今已经……”
以她练气期的修为,只能感知到林清昼是筑基修士,具体到了何种地步却无从知晓,她也从未刻意探询过。
只依常理推断,林清昼年少筑基,是不世出的天才,如今约莫该是筑基中期罢了。
“三十年……才三十年……”
吴婆婆心中震动,甚至暂时无力去思考冲击紫府可能遇到的万千艰险与失败的风险,完全被此事震撼得心神摇曳,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三十年前,站在她面前的林清昼还是个未曾踏入道途的凡人。
三十年后,他竟已要闭关破境,登临无数修士只能俯首参拜,奉为上仙的紫府之境。
十年练气,成就筑基,虽已是惊才绝艳,但尚在可理解的“天才”范畴之内,族内古往今来并非没有先例。
可林清昼筑基境的修行,竟比练气期还要快上许多!
要知道筑基巅峰需修习秘法,每一道秘法的参悟与掌握,难度都是前一道的数倍递增。
在古之“服气养性”道统中,筑基与练气一般划分为九层,后来虽被“紫府金丹”大道简化了层次,只分为前中后期,但其修行的艰难程度实则并未减少分毫。
“不到五十岁的紫府……”
此事带来的冲击让吴婆婆这早已看惯世事,心境不易起波澜之人,也足足耗费了近半刻钟才勉强平复下激荡的心绪。
随即她眉头深深蹙起,看向林清昼,眼中满是忧虑。
“会不会……太急切了些?”
她尚未从震惊中脱出,但又不免想到了诸多紫府突破失败的案例,哪怕在林家内部也数不胜数。
她实在不想再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体验,林清昼的出众已是她暮年人生中难得的慰藉。
“寻常世家核心子弟,在你这个年岁正是筹谋闭关突破筑基的时候。
你毕竟年轻,修道岁月尚短,底蕴或有不逮,何必如此急于求成?”
闭关冲击紫府,一旦失败,便是身死道消,万劫不复。
百岁之内成就紫府,已是足以震动四海的绝世天才。
林清昼如今不过五十,若能成功,自是名垂青史。
可一旦失败,便很可能如林家先祖林绵霄那般,纵然当年也曾惊才绝艳,最终却只是家族内部缅怀的一抹痕迹,于修仙界浩瀚历史中连一粒尘埃也难以称得上。
林清昼神色平静,从容道:
“我自然可以继续游历四海,寻觅可能存世的其余青木秘法,但结果多半与眼下无太大差别。
青木一道沉寂已久,非是当世显学,许多古老秘法也未必契合当今之道统灵机。
况且如今局势变幻莫测,晋衡真人有言,三十年内,中原必有巨变。
加之我林家正在谋划之事……如今两位真人护持修容一人已略显吃力,若还要分神庇佑我在外游历,将来必然分身乏术。
我既自觉至少有八成把握成功破境,又何必始终委身于长辈羽翼之下?
不若亲身登临紫府,届时方能真正成为家族栋梁,庇佑亲族,应对未来风波。”
“八成把握……”
吴婆婆没有去细究前面那些关于局势和谋划的言语,心神完全被这四个字所攫住。
她深知林清昼绝非妄言浮夸之人,他既说出八成,那实际的把握只怕比这只高不低,这已是他谦逊保守之言。
可即便如此,那剩余的两成失败可能,依旧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她的心头。
两成风险,对于身死道消这个再残酷不过的结果而言绝不算低。
默然良久,吴婆婆看着林清昼那双沉静而自信的眼眸,终是喟然一叹。
道途是他人之道途,她本无权置喙,方才的劝阻无非关心则乱罢了。
此刻见林清昼心意已决,神采飞扬,与三十年前那个在她面前尚需小心翼翼摸索前行的少年已是天壤之别。
她心中那点担忧竟也奇异地化开,皱纹舒展,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你既有此自信,那便……去吧。”
林清昼微微一笑,如春风拂晓:
“自然,十年之后,晚辈再来拜会婆婆。”
言罢,他躬身郑重一礼,身形悄然散作几片青翠桑叶,于院内微风中翩然飘落。
………………
炎州,离焰天,南离殿。
殿宇巍峨,四壁镌刻的离火纹路蜿蜒流淌,赤白光泽在幽暗中明灭不定,映得整座大殿无比庄重。
殿柱铭刻一幅古老画卷,其上毕方神鸟单足而立,口衔离火,姿态傲然,每一片羽翼上的绒毛纹路都清晰可辨,仿佛下一刻便要破卷而出,振翅长鸣。
然而这离火间的灼热,却被一股更为深沉凛冽的癸水灵机悄然驱散。
凌栩真人静立殿中,身着一袭月白流云绡纱道袍,广袖垂落,衣袂无风自动,宛如凝聚了九天月华。
墨发如瀑,几缕发丝垂落颈侧,衬得她脖颈修长如玉。
她眉目如画,清冷得不似凡尘中人,眸光流转间似有寒星沉坠,此刻正微垂着眼睑,纤长如玉的手指拈起三柱灵香,动作郑重,为殿内上首供奉的历代祖师牌位一一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