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天穹并非熟悉的蔚蓝,而是一片无垠的赤金琉璃色,澄澈高远,望之令人心魂俱静。
在这赤金天幕之上,高悬着九轮奇异的光源,并非炙烤大地的暴烈阳星,而是被层层晶莹寒玉精心包裹着的“火府大日”,它们洒下的光辉柔和而温润,竟化作淅淅沥沥的赤色光雨,无声滋养着下方这片奇异的洞天。
赤雨笼罩之下,是万千气象磅礴的山峦。远眺而去,千峰竞秀,万壑争流,然而仔细看去,那连绵的山脉竟是由无数蕴含精纯火元的奇石堆叠而成。
山间奔涌的,也非寻常江河,而是磅礴流淌的液态灵焰与熔岩,它们如同大地的血脉,奔腾不息。
空气中弥漫的火德灵机浓郁得近乎化为实质,每一次呼吸,都觉肺腑温暖,体内灵力运转似乎都加快了几分。
这份对于火行修士而言堪称无上福祉的滋养,对于非修此道的修士,则成了需要全力抵抗的沉重负担。
林清昼早已悄然引动灵力,在管忘忧周身布下一层柔和的屏障,护住其五脏六腑与经脉要害。
即便如此,管忘忧仍能感觉到一股无处不在的灼热气息透过屏障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让他口干舌燥。
“这就是……天下离火的起源之地,赤寰宗的离焰洞天……”
管忘忧喃喃自语,原本因听闻秘辛而稍稍平息的紧张与敬畏,此刻再次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甚至更为汹涌。
他看着四周这超乎想象,连他沉眠时最荒诞的梦境中也难以描绘其万一的瑰丽奇景,眼中充满了震撼。
见管忘忧已经渐渐适应了此地灼热的灵机,林清昼未作停留,也未带他前往自己的故居,而是直接引动太虚,带着他前往了鹿门峰。
管忘忧只觉得周遭景象一阵模糊扭曲,仿佛一步踏入了无形的涟漪。
未等他细细体会这穿梭太虚的玄妙,身形已然重新凝实。
定睛看去,眼前已非先前那片赤金流火、熔岩奔涌的离焰之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氤氲着浓郁癸水灵机的清幽山峦。
湿润的水汽沁入肺腑,瞬间抚平了此前被火气灼烧的些许不适。
他尚未来得及观察这处新天地的具体景致,身侧的师尊已然停下脚步,对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山石云雾,从容俯身下拜,声音清越而恭敬:
“弟子太青,见过师尊。”
管忘忧心中剧震,反应却是不慢,立刻意识到眼前是何等场合,连忙紧随其后,深深叩首,声音因紧张而带着一丝微颤:
“小修……弟子管忘忧,见过师祖。”
话音刚落,他便感到一道目光自虚无中投来,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并非实质,却重若千钧,带着难以言喻的威压,仿佛九天之上的寒流瞬间席卷全身,让他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直面一位真正的紫府真人,只觉得那道注视他的存在,仿佛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亘古流淌,深不可测的浩瀚癸水本源所化,苍茫,幽深,令人从灵魂深处生出敬畏,不敢有丝毫亵渎。
上首的存在并未回应,四周一片寂静,唯有山间云雾无声流淌。
然而管忘忧却感觉身上的压力越来越大,周遭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
他耳畔响起了细微的潮汐之声,初时如溪流潺潺,渐渐化为江河奔涌。
不知从何而来,冰冷透明的水,此时正无声无息地在山间弥漫。
先是没过了膝盖,刺骨的寒意透过衣物直侵骨髓,继而水位上涨,没过了腰间,沉重的压力让他呼吸开始滞涩。
紧接着,幽深之水漫过了脖颈,压迫着喉管,令他张口难言,最终,冰冷彻底将他吞没,漠过了头顶。
视野被无尽的水所充斥,窒息感如同铁箍般紧紧扼住了他的咽喉,意识在冰冷的包裹中开始模糊,仿佛真的要沉沦在这无边的水底。
但他强忍着源自本能的恐惧与挣扎的欲望,死死咬着牙关,身体僵硬如石,一动也不敢动。
就在他感觉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刹那,掌心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他艰难地睁开了仿佛重若千钧的眼皮,向下望去——只见一头通体天蓝,眼眸纯净的幼小麋鹿,正亲昵地蹭着他的掌心。
这突如其来的温暖触感如同破开坚冰的阳光,他猛地一个激灵,彻底醒了过来。
再定睛看时,哪里还有什么潮水?哪里还有什么麋鹿?
自己仍旧好端端地跪在原地,衣衫干燥,呼吸顺畅,仿佛刚才那濒临溺亡的恐怖体验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幻觉。
唯有师尊林清昼不知何时早已起身,正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将他方才的一切反应尽收眼底。
管忘忧心中茫然又惶恐,不知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不知自己是否通过了考验,只得将头埋得更低,沉默地跪伏在原地,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良久,上首终于传来一道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玉,却又带着一种超然之意的女声:
“不错,倒是有趣。先下去吧。”
未等管忘忧回应,他只觉眼前景象再次一晃,已然置身于一间陈设简朴却洁净的木屋之中。
他茫然四顾,不敢随意走动,更不敢贸然推门出去,只好寻了床沿的一角,老老实实地坐下,心中充满了怅然若失之感,对于自己能否拜入赤寰宗,心中全然没了把握。
鹿门峰顶,流云之间。
林清昼抬眼看向依旧静坐于云雾之中的凌栩真人,语气带着探询:
“师尊刚刚……”
凌栩真人眸光清淡,如水映寒星,轻声道:
“不必紧张,我可什么都没做,只是他天生灵觉过高,远超其修为境界所能承载……方才感知到了些许不是他如今境界所能看的东西。”
林清昼颔首,轻声道:
“既然如此,师尊以为此子……”
“我既允他入了这离焰天,受了他那声师祖,你觉得呢?”
凌栩真人眉眼如画,气质如深山之中的晶莹雪莲,未染凡尘细沙,在林清昼所见过的所有女修之中,也是最具出尘之气,便是沈素汐也要逊色三分。
此刻,她那清冷的唇角竟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笑容非但没有破坏那份超然物外的气质,反而如冰河解冻,春水初生,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亲近之意。
林清昼却并未多看,只是心中为管忘忧感到欣喜,再次躬身拜道:
“多谢师尊成全。”
凌栩真人笑意不减,继续道:
“宗内有一位师叔,亦精研幻梦之道,如今仍在沉眠,等待合适的时机。
你于此道若有不明之处,担心教导不善,随时可来问我。”
林清昼自然求之不得,立刻郑重道:
“是!弟子谨记,多谢师尊。”
“去吧。”
凌栩真人微微颔首,目光望向了青霖境的方向,淡声道。
“好好安抚一下,他似乎有些紧张,紧张的……快要睡过去了。”
“弟子明白。”
林清昼无奈一笑,最后行了一礼,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已融入周遭太虚,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