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州,墨云郡。
矿洞深处,幽暗如墨,唯有林清晓手中那盏幽火提灯摇曳出温润光华,映亮她身侧一方天地。
她身着林家筑基修士制式的青缎绛纹长裙,裙摆拂过崎岖不平的矿道地面,却不染半分尘泥,步履间自有一股弱水般的沉静气度。
林清崖与她并肩而行,目光扫过洞壁两侧,仔细检视着可能潜藏的危险与不合规之处,语气带着些许感慨:
“为着这点琐事,还要劳烦族妹亲自跑这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族兄此言差矣。”
林清晓轻轻摇头,提灯的微光晕在她清丽的侧颜上流转。
“十三条人命,岂能是小事?族兄为族务殚精竭虑十数载,方换得我等能心无旁骛,潜心修行。
每每思及,清晓心中常怀感念,如今能略尽绵力,反倒觉得踏实几分。”
她因随叔公林承皓研习炼器之道,常年往来墨云郡,对此地颇为熟悉。
以筑基修士的脚程,从宛城来此的这段路途不过数个时辰,若非她所修的弱水一道不擅遁术,还能更快抵达。
行至一处岔道,林清晓蹙眉停下,提灯高举,光芒却难以驱散前方深沉的黑暗。
“洞内照明严重不足……族规明令,矿道之中,每隔十丈便要嵌一枚‘莹辉石’或设置‘长明符阵’。此处显然未曾达标。
如此昏暗,不仅极易引发事故,凡人矿工长年累月在此劳作,双目受损乃至失明,几乎是必然之事。”
林清崖默默颔首,将此事牢记于心。
术业有专攻,在矿脉规制与开采方面,林清晓是行家,他只需记下要点,日后严加督促整改即可。
以孟家如今战战兢兢、唯恐再触怒林家的态度,想来不敢再有任何阳奉阴违之举。
林清晓轻叹一声,语声关切:
“对于遇难者的抚恤银两,族兄可已发放到位?”
林清崖应道:
“已然办妥,除每户五十两白银的补偿外,日后他们的子嗣中若有资质尚可的,可直接送入族学,无偿培养至十八岁。此外,其家族三十年内的税赋,亦一并免除。”
闻得此言,林清晓心下稍安。
林清崖处理族务多年,对此类事宜早已驾轻就熟,比起事件本身,他此刻更关注的是身边族妹的表现。
他侧首看向林清晓,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未曾想族妹处置起这等事务,亦是如此沉稳干练,条理分明。
先前与孟家族长交涉时,非但半点不曾怯场,言辞更是切中要害。
莫说他们,便是我在一旁听着,也险些被你这般气势唬住。”
林清晓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
“多是叔公与晋长老平日教导有方。”
“晋幼鸾长老么……”
林清崖若有所思。
那位晋家火鸾性情刚毅,自小在复杂的家族环境中成长,于人情世故、宅邸往来间历练出的手腕,教导给身为侄女的林清晓,倒也合情合理。
思绪自晋家掠过,他忽然想起一事,转而问道:
“说起来,晋家那位晋江宴,前些年也成功筑基了,如今一直在承皓叔公麾下做事。
我与他接触不多,仅在其练气时见过几面。
你既常驻墨云郡,他又曾担任过你的护卫,在你看来,此人品性能力如何?”
身为林家内定的下任家主,林清崖需对族中每一位筑基客卿的性情与能力了然于心。
日后他自会与晋江宴多加接触,但既然林清晓与之相熟,提前了解一番自是更好。
林清晓略作思忖,而后道:
“晋江宴的人品自是无可指摘,他性情坚毅果敢,行事光风霁月,颇有担当。
自幼失父,由母亲含辛茹苦独自抚养长大,其父留下的微薄家产亦被族中叔伯侵占……直至测出灵窍,那些人才又纷纷攀附上来。
这般境遇,也让他早早尝尽世态炎凉,又因小时候无人看顾,故而与晋家主脉那边关系着实算不上亲近,依我平日观察,这份疏离并非作伪。”
她又指出一处矿脉中的纰漏,继续道:“晋家那位老主母十年前已然仙去,如今主脉能撑场面的,仅余姨母晋幼鸾与晋江宴二人。
他们对晋家主脉皆无太多好感,长此以往……晋家内部,恐怕主脉衰微,旁支上位的局面,已在所难免。”
她深知林清崖真正关切所在,故而未有多余赘言,直指核心——此人性情是否可靠,以及与晋家主脉的关系亲疏。
林清崖闻言,却是随意一笑:
“无妨,只要他姓晋,体内流淌着晋氏血脉便足矣。
同宗同源,只要不至于行那同室操戈之举,晋家内部由谁主导,并非我林家需要操心之事。”
与诸多恪守陈规的家族不同,林家内部之中,主脉、支脉界限向来模糊。
但凡身具灵窍,展现出修行天赋,立时便可被视为家族核心,重回主脉,资源倾斜,一视同仁。
除却几位恪守陈规的族老,寻常林氏子弟,也少以自身出自第几房自居。
对于附庸家族晋氏,林家的态度更是毫不在意。
当年追随林家于青木郡开创基业,立下从龙之功的,是晋家那位开族老祖。
如今晋氏内部所谓的嫡系、旁支,追溯上去,皆是那位老祖的子孙后辈。
于林家而言,在血脉渊源上并无本质亲疏之别,自然择优而选,无所谓最终由哪一房枝繁叶茂。
因此,即便林清晓的生母出身晋氏,对此事也并无太多感触。
毕竟晋幼鸾与晋江宴在筑基修士中尚属年轻,有他们二人支撑,至少可保晋家未来二百年内不至衰颓。
林清崖目光微动,倒是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带着几分探究看向林清晓:
“听你此言……你与那位江宴表哥之间,似乎……”
林清晓神色平静,无波无澜,只伸手轻轻抚过提灯温凉的玉质表面:
“我于男女情爱一事向来淡泊,但对江宴表哥的为人与心性确有几分欣赏,他既然有心向我表达心意,结为道侣并无不可。
他亦非拘泥于小情小爱之人,同样心慕大道,追求长生久视,否则也不会如此刻苦。
筑基后还要追随叔公精研炼器之术,以求有一门技艺傍身,将来仙途能走的更顺畅些。”
林清崖对此并不觉意外。
修真世家之中,嫡系子弟因纯粹情爱而结合者本就稀少,到了筑基层面更是凤毛麟角。
道侣之间,志同道合、相互扶持共探大道,本就是更为常见与稳固的模式。
他脸上露出真切笑意:
“若真如此,倒是一桩大喜事了,届时必要好好操办一番。”
林清晓对此却不甚在意,只淡淡一笑:
“劳烦族兄费心安排。”
此时,两人已大致将主要矿道巡查完毕。
林清晓收起提灯,对林清崖正色道:
“方才所指出的诸项疏漏,还望族兄务必督促孟家限期整改,此事关乎人命与族规威信,马虎不得。”
“这是自然,我会亲自看顾,待此事彻底了结,各项章程落实,我便返回福地,闭关冲击筑基之境。”林清崖应道。
“太好了,那便先行恭贺族兄了。”
林清晓并未感到意外,反倒觉得以林清崖的积累,此次突破已是水到渠成,再拖下去反而不利。
随即,她面上浮现一丝歉意:
“若非昼哥托我炼制的那件法器快要到关键处,实在难以长时间离开,本应由我来跟进后续,以免耽搁族兄闭关之期,实在抱歉。”
林清崖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无妨,闭关之期,早晚十天半月,于筑基大局能有何影响?
既是清昼族弟所托之事,自然更为紧要,你当全心投入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