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一行人跟在阿斯塔禄身后,穿过那片被幽绿色光柱轰出的废墟,向着环月城深处走去。
脚下的路面凹凸不平,碎石与瓦砾散落一地。
两侧的建筑有的已经彻底坍塌,有的则只剩半截残墙,孤零零地矗立在月光下。
空气中弥漫着烟尘与血腥的气味,混着某种焦糊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但让罗兰惊讶的是,在这样的惨烈战况下,环月城的秩序恢复得比他预想中快得多。
那些方才还在与恶魔厮杀的卫兵,此刻已经在军官的指挥下重新整队。
有人抬着担架,将伤者送往临时搭建的救治点。
有人推着板车,清理街道上的碎石与尸体。
还有几队士兵正沿着城墙巡逻,盾牌紧握,目光警惕,仿佛随时准备迎接下一波冲击。
更远处,几名身穿深灰色法袍的施法者正联手施展某种大型法术。
幽蓝色的光芒从他们的法杖顶端涌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道半透明的光幕,缓缓笼罩在环月城上空。
那光幕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厚重感。
罗兰能感觉到,那是某种复合型的防护结界,既能侦测恶魔的气息,又能抵御一定程度的攻击。
而在街道两侧,那些从废墟中逃出来的平民们,正被有序地引导向安全区域。
有人在分发食物和水,有人在清点人数,还有几个年轻的学徒蹲在墙角,低声安慰着几个与家人走散的孩子。
一切有条不紊。
就好似……
环月城中的防守力量,早就知晓了这场战斗会来临一般。
罗兰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回想起艾铎隆。
那座精灵的银白之城,在恶魔入侵时几乎毫无防备。
城墙被撕裂,结界被突破,守军溃散,平民四散奔逃。
若不是他恰好在场,以及那几位王拼死抵抗,和观星者的封印手段,恐怕整座城市都会在那一夜化为废墟。
而环月城,面对的是比艾铎隆更加恐怖的敌人。
狄摩高根,深渊王子,一位真正的神祇。
即便只是一具空洞的躯壳,攻击死板得如同提线木偶,那也不是寻常势力能够抵挡的存在。
但这里的军队没有溃散,施法者没有慌乱,平民没有绝望。
他们战斗,坚守,甚至在那道幽绿色的光柱落下之后,依旧保持着完整的编制。
“是因为……”
罗兰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那道一瘸一拐的身影上。
阿斯塔禄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那名壮汉依旧搀扶着他,几次想开口劝他休息,都被他摆手制止。
他一边走,一边还在与路边的平民低声交谈。
有人跪在地上朝他行礼,他便侧过身,用那只好着的手将人扶起。
有人抱着孩子哭泣,他便停下脚步,轻声安慰几句。
声音很低,罗兰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那些平民脸上的恐惧与绝望,确实在一点点褪去。
仿佛只要这个人在,晨辉帝国就不会倒下。
“这位烈阳王…是在那枚神秘晶石中观测到未来的片段后,提前做好了安排吗?”
罗兰心中暗暗思忖。
他原以为,埃利斯口中的那枚晶石,其展现的未来片段十分零碎,无法搜集到太多有用的信息。
否则,埃利斯也不会在看见娜塔尼亚倒在血泊中时那般绝望。
但眼下来看,恐怕不是这样的。
阿斯塔禄不仅仅看见了灾难,甚至详细分析过灾难的规模、时间、方式。
从而提前加固了防备,部署了军队,储备了物资,制定了应对方案。
甚至可能提前知道了哪些区域会最先遭到攻击,哪些防线最容易崩溃,哪些人最需要保护。
所以环月城才能在狄摩高根的降临下,依旧保持秩序。
罗兰的目光落在那道一瘸一拐的身影上,眼神渐渐深邃,心中对那枚能够窥见未来的神秘晶石,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
而罗兰身后跟随的众人,却没有像他这般细致地观察四周。
艾薇儿快走几步,凑到特蕾莎身侧。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一棕一银两缕发丝镀上淡淡的银白。
“特蕾莎!”
精灵少女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那双淡银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
“好久不见!”
特蕾莎侧过头,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笑意很浅,却如同冬日里穿透云层的阳光,将她惯常清冷的面容融化了几分。
“艾薇儿。”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平日多了一丝柔和。
两人互相诉说着自己穿越后的经历,一时间感慨万千。
而精灵少女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
“对了,加尔维斯呢?还有布朗森先生,他们现在安全吗?”
特蕾莎点了点头。
“加尔维斯去了艾铎隆,后来…变成了一个叫维斯娜的精灵,布朗森先生…听罗兰说,他好像结婚了。”
“结婚了?”
艾薇儿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布朗森先生?那个除了书什么都不感兴趣的布朗森先生?”
回想起此前罗兰的描述,特蕾莎也不由的莞尔。
艾薇儿张了张嘴,半天没合拢,片刻后,才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他妻子一定是个很特别的人…加尔维斯变成维斯娜?维斯娜?那不是个加尔维斯的老师吗?等等…你是说……”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那双淡银色的眼眸中满是不可思议。
“他…他扮成了女的?”
特蕾莎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艾薇儿沉默了半晌,然后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
“我的天……加尔维斯那个不着调的家伙,居然……”
她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然后,她凑近特蕾莎,压低声音,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特蕾莎……”
“嗯?”
“你和罗兰…怎么样了?”
特蕾莎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我是说……”
艾薇儿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们在这里相遇的那么早,就没有……”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你懂的”。
特蕾莎的脸骤然红了。
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在月光下格外明显。
她移开目光,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手中的剑柄。
艾薇儿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你可别偷跑啊……”
她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很快便被夜风吹散。
特蕾莎的脸更红了。
在两人身后,霍兰凑到埃利斯身侧,铜铃眼里满是促狭。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埃利斯,压低声音。
“嘿,埃利斯,你说鲁道夫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埃利斯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娜塔尼亚,闻言头也没抬。
“做到什么?”
“就是……”
霍兰抬了抬下巴,朝前方那两道纤细的背影努了努嘴。
“同时受到两位漂亮姑娘的青睐,她们还不会互相打架…这本事,啧啧啧。”
埃利斯终于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眸在霍兰脸上停留了一瞬。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惯常的、带着几分讥诮的笑容。
“霍兰。”
“嗯?”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之所以困扰你,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被任何人青睐过?”
霍兰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
他的脸涨得通红,声音拔高了几分。
“埃利斯!你嘴巴还是这么臭!”
“彼此彼此。”
埃利斯收回目光,继续扶着娜塔尼亚向前走去,语气轻描淡写得如同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霍兰气呼呼地瞪着他,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在他们身后,瓦妮莎咬着手指,目光落在那两道纤细的背影上。
紫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艳丽的脸上满是怨念。
“怎么又来一个……”
她嘟囔着,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一个银头发的还不够,现在又多了一个棕头发的……”
她咬着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艾薇儿的侧脸,越看越觉得那张面孔精致得让人生气。
“圣女大人,您说什么?”
范布伦的声音忽然从她身侧响起,带着一丝警觉。
自从瓦妮莎获救后,他便一直守在她身侧,寸步不离。
瓦妮莎浑身一僵,慌忙摇头。
“没……没什么!”
范布伦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顺着她方才的视线移动,在罗兰、艾薇儿、特蕾莎之间来回扫了几圈,而后眉头越皱越紧。
“圣女大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苏伦的圣女,是不能婚育的。”
瓦妮莎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你在想什么呢!”
她猛地抬起头,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我只是在看风景!对,看风景!”
范布伦看着她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深灰色的眼眸中闪过几分挥之不去的警觉。
他暗自下定决心。
以后,还是尽量让圣女大人与鲁道夫保持距离为好。
好不容易苏伦降下神眷,让那些在黑暗中等待了数十年的信徒们重新看见了希望。
作为守护圣女的守卫者,他可不想成为那个让希望破灭的罪人。
可是……
他想起罗兰数次的于他,于瓦妮莎的救命之恩......
范布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一边是信仰,一边是恩情。
他开始纠结了。
而在队伍的末尾,翠丝抱着仍在酣睡的松鼠乔,和黑风聊得热火朝天。
这位皮克精从辉月中显现真身后,便一直叽叽喳喳个不停,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话语一口气倒出来。
淡绿色的连衣裙在月光下轻轻飘动,衬得她如同一株刚从春日田野里冒出的新芽。
“黑风黑风,你知道吗?我刚才变成风了!就是那种…那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树叶沙沙响的风!”
黑风迈着沉稳的步伐,暗红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一个低沉而平稳的意念传递过来。
“我知道,你还在我背上趴了很久。”
“对对对!”
翠丝用力点头,翠绿色的长发随着动作甩动。
“我还帮你挡了好几下攻击!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厉害吧!我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
翠丝满意地笑了,蓬松的裙摆晃得更欢了,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乔的耳朵。
“乔怎么还在睡?这都睡了多久了……”
“它需要休息。”
黑风的意念里带着一丝温和。
“等它醒了,又会蹦蹦跳跳地跟在你后面要坚果吃。”
“那倒是……”
翠丝嘟囔着,将乔抱得更紧了些。
夜风从废墟间灌入,拂过一行人的身影。。
队伍在碎石与瓦砾间穿行,言语纷杂,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在空气中流淌。
一行人穿过废墟,沿着一条尚未完全坍塌的石廊向内走去。
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幽蓝色的魔法灯,将狭窄的甬道照得亮如白昼。
地面铺着平整的石板,缝隙间连一丝灰尘都看不见,与外面那片被战火蹂躏的城市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石门。
石门两侧,肃立着数名身披深灰色长袍的施法者。
他们的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