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地只留下一片绝对光滑、反射着冰冷光泽的、仿佛从未存在过任何事物的“空无”。
加尔维斯张着嘴,似乎想唱出最后一个音符。
但他周围的“声音”与“震动”的法则被强行抽离、湮灭。
不是静音,而是将他所处区域定义为“不允许任何波动存在”。
他的声带、他的心脏、他血液的流动、乃至构成他身体最细微粒子的振动……一切归于绝对的“静”。
诗人的身躯如同失去所有支撑的蜡像,瞬间僵硬、凝固。
然后如同最脆弱的玻璃制品,从内部开始迸发出无数细密的裂痕,哗啦一声垮塌成一地失去所有生命色彩的、冰冷的晶屑。
这一切,发生在同一“瞬间”。
是真正的、被耶米加定义的、不存在先后顺序的“同时”。
“不!”
罗兰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灵魂深处迸发出撕裂般的咆哮。
几乎在耶米加抬臂的刹那,铭刻于心的【誓约守护】誓言便如同被点燃的熔炉,轰然炸响。
但场上此时,已然只余下艾薇儿一人。
燃烧。
精神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倾泻,体力瞬间被抽空,甚至触及了生命本源。
无视了空间的阻隔,他的身影如同被无形之力撕扯、折叠,近乎“闪现”般出现在了艾薇儿原本站立的位置。
恰好迎上了那股作用于精灵少女的,加速时间的“抹除”之力。
“嗡!”
【誓约守护】的法则强行介入,与耶米加的时间权柄发生了最直接的碰撞。
一道无形的、剧烈的冲击波纹在接触点爆发开来。
罗兰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臂骨不堪重负的呻吟,灵魂仿佛被投入了时光洪流中撕扯,剧痛与眩晕几乎将他吞没。
但,他挡下了。
在千钧一发之际,为艾薇儿格挡住了那必死的一击。
“滚开!”
守护成功的刹那,罗兰坚不可摧的意志,混合着无边的愤怒与悲痛,化作一股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的精神风暴,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
这股风暴并非物理冲击,而是直接针对“恶意”与“攻击意志”的震慑与驱逐。
耶米加的身形微微一晃,淡漠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诧异,似乎没料到罗兰在力竭之余还能爆发出如此纯粹而强烈的守护意志,并且真的短暂干扰了他对那片区域的精确操控。
他周身的空间泛起一阵水波般的紊乱。
但也仅仅是一瞬的干扰。
当精神风暴的余波尚未完全散去,当罗兰因透支而眼前发黑、单膝跪地猛烈喘息,当他用模糊的视线急切地看向身侧,期望看到艾薇儿惊魂未定的脸庞时……
他看到的,是艾薇儿那正在极速风化、如同沙雕般溃散的最后身影。
以及她转过头来,看向自己时,那来不及转化为任何情绪、便已彻底空洞、随即化为飞灰的翡翠色眼眸。
“艾…薇儿……?”
罗兰跪在地上,伸出的手徒劳地穿过那一蓬尚未完全消散的、带着微光的尘埃。
他接不住任何东西。
剧烈的喘息卡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痉挛。
左臂因格挡而扭曲变形,传来的剧痛远不及心中那片骤然塌陷的空洞。
他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
左边,是杜尔迦消失后留下的、光滑到令人心悸的“空无”。
右边,是加尔维斯碎裂成一地、毫无生机的冰冷晶屑。
而怀中……
只有几缕正在消逝的、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尘埃,依稀勾勒出精灵少女最后一刻的轮廓。
随即彻底飘散在死寂的空气中。
寂静。
档案馆前厅恢复了最初的整洁与肃穆,仿佛之前的激战、同伴的怒吼、最后的挣扎,都只是一场荒诞的幻觉。
唯有跪在冰冷地面上、手臂扭曲、怀中空无一物的罗兰,以及他周围那三处象征着彻底“抹除”的死亡痕迹,残酷地证明着一切的真实。
绝望,不再是一种情绪,而是变成了呼吸的空气,变成了脚下地面的触感,变成了视野中唯一剩下的色彩。
悲伤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一切思维与感知,只剩下心脏在空荡的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沉重而麻木地跳动。
耶米加缓缓放下双臂,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次微不足道的清理工作。
他俯视着跪倒在地、仿佛被抽走所有灵魂的罗兰,暗黄色的竖瞳中,冰冷的怒意已然平息,重新恢复了非人的平静。
看着因巨大悲恸而陷入死寂、眼神涣散失焦的罗兰,耶米加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如何,罗兰先生?”
他轻声开口,声音如同冰面下的水流,平静而冰冷。
“现在,你是否能更深刻地理解,我之前提议的合理性了?”
他并未等待回答。
似乎确信此刻的罗兰给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回应。
只是优雅地抬起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
声音清脆,落在死寂的大厅中却如同惊雷。
刹那间,周围的光线、空气、乃至时间本身,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粗暴地拧转、拉回。
罗兰感到一阵强烈的、灵魂几乎要被剥离躯壳的眩晕与失重感,视野被混乱的光影碎片充斥,耳边响起虚幻的、倒流般的嗡鸣。
当他再度“清醒”过来,或者说,当他的感知重新被强行塞回“现在”这个节点时......
他正站在晨星档案馆前厅光洁的地板上,身姿挺拔,呼吸平稳。
左臂完好,没有丝毫疼痛与扭曲。
脚下没有晶屑,身旁没有空无,空气中更没有那令人心碎的草木灰烬气息。
一切,完好如初。
整洁,肃穆,仿佛从未经历任何破坏与杀戮。
察觉到这一切后,罗兰几乎是神经质地猛然回头。
目光急切地扫过身后。
艾薇儿站在那里,翠绿的眼眸正警惕地注视着耶米加,肩头的皮甲完好无损,没有丝毫血迹,气息平稳而充满生命力。
杜尔迦拄着战斧,虽然面带疲惫与怒色,但盔甲铮亮,壮硕的身躯如同铁塔般矗立,呼吸粗重却有力。
加尔维斯则抱着他的鲁特琴,琴弦完好,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醒。
连稍远处的布朗森,也正紧张地望向这边。
他们都活着。
鲜活地、完整地、富有生命力地站在他身后。
方才那惨烈到极致的抹杀,那冰冷刺骨的死亡,仿佛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罗兰?”
艾薇儿察觉到罗兰猛然投来的视线,其中蕴含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悲伤、失而复得般的眷恋、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心悸的痛楚,让她微微一怔。
她一边仍用余光死死锁定耶米加,一边困惑而又担忧的问道。
“怎么了?你的脸色…发生什么了吗?”
罗兰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话,想呼唤她的名字,想确认他们的存在。
但喉咙里却像是被粗糙的砂石堵住,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紧,干涩灼痛,挤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地、失序地跳动。
撞击着残留的、仿佛还未散尽的冰冷绝望。
是的,他们都“回来”了。
被耶米加一个响指,轻描淡写地从时间的垃圾堆里捡了回来。
可是……
那痛彻心扉的感觉呢?
目睹杜尔迦消失的空无,加尔维斯碎裂的晶屑,艾薇儿在怀中化为飞灰的触感……
那些景象,那些冰冷到骨髓的触感,那些灵魂被撕裂的剧痛……
它们并未随着时间回溯而消失。
它们如同最顽固的幽灵,依旧清晰地、冰冷地盘踞在他的记忆深处,在他的每一寸感知中嘶鸣、回响。
现实与记忆的剧烈冲突,让他几乎要呕吐出来。
就在这时,耶米加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和,却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罗兰最鲜血淋漓的伤口。
“怎么了,罗兰先生?”
他微微歪头,暗黄色的竖瞳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
“不打算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分享给你的同伴们吗?”
话语落地,如同将一块沉重的寒冰投入死水。
大厅内一片寂静,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罗兰那无法成言的、沉重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