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残留的幻痛还在神经末梢尖叫。
艾薇儿身躯化为飞灰时那轻若无物又重若千钧的触感,杜尔迦所在之处那片光滑到令人作呕的“空无”,加尔维斯碎裂成晶屑时那细微却刺耳的哗啦声……
每一个细节都如同淬毒的冰锥,反复凿刻着他的记忆与感知。
悲伤是第一步的潮水,淹没一切,带着咸涩的窒息感与心脏被攥紧的钝痛。
懊悔紧随其后,如同跗骨之蛆。
为什么没能更快察觉?
为什么【誓约守护】只能救一个?
为什么自己还是不够强?
这些情绪猛烈冲刷着他,几乎要将他所剩无几的理智与意志也一并卷走,拖入那名为“无力”与“失去”的深渊。
然而。
就在那冰冷绝望的潮水即将没过顶峰的刹那,某种更深层、更本质的东西,被点燃了。
不是余烬,而是被强行压缩、锻打过后的新生火焰。
悲伤与懊悔并未消失,但它们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吞噬、转化、重构。
就像极地的严寒最终凝结成剔透而坚不可摧的冰山。
所有的负面情绪......
痛苦、无力、恐惧、甚至是对耶米加那非人存在的本能敬畏。
都在这一刻,被投入了一座无形的熔炉。
熔炉的核心,是目睹挚友被如同抹去尘埃般轻易“处理”时,所迸发出的、最原始也最暴烈的……
僭越之怒。
凭什么?
凭什么祂可以如此随意地裁定生死,玩弄时间,将他珍视的一切当作可以随意擦拭重写的实验参数?
凭什么他,和他在乎的人,要被困在这虚假的永恒里,成为维持某个狂妄野心的养料与背景?
悲伤的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河床。
懊悔的毒刺被拔出,留下的空洞被更为冷冽的物质填满。
那是一种剔除了所有杂质的、纯粹的愤怒。
这股愤怒如此冰冷,又如此灼热,瞬间烧尽了残留的恍惚与麻痹。
它没有让罗兰失去理智,反而像一道刺骨的寒流,将他所有的感知冲刷得异常清晰、锐利。
悲伤与懊悔被压缩、淬炼,化作了这愤怒燃料的一部分,让他的眼神重新聚焦,心绪以惊人的速度沉淀、结晶。
然后,他“看”向了那愤怒指向的源头。
耶米加。
不是看他的从容,不是看他的权柄。
而是穿透那层神性的光辉与掌控一切的姿态,死死“盯”向一个刚刚发生、却被时间回溯所掩盖的事实。
“我们伤到过他......”
这个念头如同黑夜中的闪电,骤然劈开了绝望的迷雾。
“不是幻象,不是错觉,‘辉月’切切实实地贯穿了他的胸膛,留下了那个前后透亮的空洞,他眼中的惊愕,他力量短暂的紊乱…都是真的!”
“他能回溯时间,抹去‘结果’,但他无法否定‘过程’!我们的攻击,曾真实地触及了他的‘存在’,并一度造成了连他也无法瞬间忽视的‘损伤’!”
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在冰冷的愤怒驱使下狂奔。
“他不是不可战胜的…至少,不是绝对意义上的‘不可伤害’,他的‘无敌’,建立在他对这片时空的绝对掌控与及时修复能力上,但如果……”
罗兰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耶米加此刻完好无损的胸膛,看到了那曾短暂存在的空洞。
“如果攻击的强度、速度、或者其中蕴含的‘特质’,超过了他所能即时‘修复’或‘回溯’的阈值呢?”
“如果造成的‘存在性损伤’,其烈度或性质,超出了他预设的‘安全冗余’范围呢?”
“如果他维持庞大时空循环本身,就是其力量的源泉,也同时是其最不容有失的‘负担’与‘弱点’呢?”
一个个疑问,一条条线索,在冰冷愤怒的熔炉中疯狂碰撞、重组。
罗兰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深入肺腑,带着档案馆冰冷的空气,也带走了最后一丝彷徨。
悲伤被压在心底,化为沉重的基石。
愤怒被收敛入鞘,淬炼成决意。
“听我说,伙计们……”
罗兰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锁在耶米加身上,而后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辉月”。
清冷的剑光映亮了他苍白的脸,也映亮了他眼中那重新燃起的、冰冷如铁的决意。
“刚才…在我们被‘回溯’之前......”
他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耶米加杀了你们,杜尔迦被空间抹除,加尔维斯被静默粉碎,艾薇儿……”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随即被更强的力量压平。
“……在我眼前化为尘埃。”
简短,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却比任何华丽的描述都更具冲击力。
他略去了那些挣扎、那些守护、那些绝望的细节,只陈述了最残酷的结果。
因为过程在此刻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结果所揭示的、不容置疑的现实。
耶米加可以,并且随时愿意,再次这样做。
“现在,退出去。”
罗兰终于侧过头,目光扫过身后同伴们瞬间僵硬的面孔,他的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不容抗拒的命令。
“离开档案馆,越远越好,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了。”
他预料到了同伴们会有的反应。
震惊、愤怒、或许还有一丝恐惧。
但不管如何,他们必须离开。
耶米加可以“回溯”一次,就可以回溯无数次。
只要他们还在这里,他们就是耶米加手中最有效的人质和筹码,是悬挂在他头顶、随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不能再承受一次。
哪怕只是“可能”的......目睹他们被抹杀。
然而,迎接他这番话语的,并非预想中的迟疑、恐惧或顺从的退却。
短暂的死寂后。
“放你娘的矮人烈酒屁!”
第一个爆发的,是杜尔迦。
灰矮人领袖的眼睛瞬间布满血丝,不是恐惧,而是被极度侮辱和激怒的狂暴。
他猛地踏前一步,沉重的战靴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几乎与罗兰并肩。
“被抹杀?哈!老子这辈子被夺心魔当牲畜使唤的时候都没皱过眉头,现在会被这装神弄鬼的杂种吓跑?”
“你想一个人逞英雄?门都没有!杜拉格的子嗣,只有战死的,没有吓跑的!”
艾薇儿没有说话。
精灵少女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翡翠色的眼眸剧烈震颤着,显然被罗兰话语中描述的“死亡”深深刺痛。
但当她抬起眼眸时,其中的悲伤迅速被一种更加坚韧、更加明亮的东西取代。
那是理解,是决绝,是历经生死后无需言说的羁绊。
她无声地向前一步,手指搭上了弓弦,动作稳如磐石。
加尔维斯则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的鲁特琴,琴弦完好,但他知道,在另一个“过去”里,它曾彻底碎裂。
他抬起头,脸上惯常的温和与戏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悲壮的肃穆。
“罗兰......”
声音轻微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诗人或许害怕寂静的死亡,但更害怕在朋友的挽歌响起时,自己却不在场。”
“我的歌或许撼动不了神明,但至少…能让你的剑,挥得更快一点。”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热血沸腾的宣言。
只有灰矮人粗暴的怒骂,精灵沉默的并肩,诗人平静的坚守。
这就是他们的回答。
他们听懂了“死亡”的警告,体会到了“回溯”的恐怖。
但他们选择的,不是逃离安全,而是将彼此的后背,交付给这个刚刚从“失去”他们的地狱中爬回来的男人。
罗兰握着“辉月”的手指,倏然收紧。
冰冷坚硬的剑柄传来真实的触感,仿佛也传来了身后同伴们无声传递过来的温度与重量。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