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昕推开门让陆离进来,往里走了两步,她把桌上的东西随手拨了拨。
桌上是一叠旧报纸,一个空了的水果网袋,还有许晨的作业本。
她一一把挪到一边,然后去厨房烧水泡茶。
屋内有个老收音机,如果不是有这台收音机还在响,这屋内简直安静的不像住了人。
“她们俩刚结婚的第一年,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苏昕的声音有些涩,局促。
“但如果你问我哪里不对,我也说不出来。那时候我妹婿平时见了我,总是笑着问‘在家吃饭吗’,端茶倒水这些,挑不出来毛病的,就很正常。
我有时带了重的东西,他还能帮忙拎包,苏芸买东西回来他也帮着拎,你看着,就是个体贴得没话说的人。
我那时候一直就觉得我妹妹嫁的不错,老公工作稳定人性格也好。”
她停了一下,把茶杯在两手之间转了转。
“然后有一次,我给苏芸打电话。本来聊得挺好的,正聊到一半,苏芸突然把声音压下去了,说了一句‘他回来了,我先挂了’,然后就把电话直接挂了。”
苏昕盯着茶杯里的水,默默地说:
“我盯着手机黑屏看了很久。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劲,但就是有点不正常的。”
过了两三天,她约着苏芸出来喝茶.专门提了这件事。姐妹俩嘛,说话也不绕弯子,直接就问:“天打电话,你怎么一听他进门就挂?”
苏芸低着头,戳杯子里的珍珠,声调没什么起伏:
“他下班累嘛,我这边聊着电话他不舒服,也没什么大事,挂了就挂了。”
苏昕多追了一句:“是他叫你挂的,还是你自己主动挂的?”
“他说过,开着电话他容易分心,没法放松,反正也不是什么急事,体谅一下嘛。”
“我后来才搞清楚,苏芸那个解释,根本就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那是他的想法,她只是替他说了出来。
那时我不懂,只是觉得她语气太淡了,不像我认识的那个遇点事就急得冒烟的姑娘。
我妹妹本来很活泼的,就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少女感,结婚也没多久啊,这怎么就全都没了。也许她自己都没感觉到,但是我感受就很明显!”
苏昕接着说,“我当时还是问了:你是他老婆,又不是在聊什么秘密,打个电话还要卡时间嘛?你不想他打电话的时候,他体谅不体谅你?”
苏芸把奶茶杯往桌上一搁,语气很平静:“哪有那么严重,你也知道我平时也不怎么煲电话粥的。他其实挺注意我感受的,昨天还特意帮我订了个按摩,你知道吗?”
“我听完,想再追问,话在嘴边转了一下,最后只是‘哦’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苏昕看着桌面,声音轻了下去。
“那次以后我就不好再说了,因为从各方面看对她他是真的好,我找不到一样能说不好的地方。
我以为是我多想了,小俩口都有他们自己的相处方式,自己舒服就行了,外人也管不了太多的!”
陆离把手里的茶杯放回桌上,没有说话。只是用食指轻轻叩了一下茶几,就一下,叩完,手收回来了。
“许晨是婚后第三年出生的。”
“我去探月子,她站在门口送我。抱着孩子,头发没梳,但眼睛亮亮的,精神还不错。”
“我当时觉得她找到寄托了,心里就踏实了,替她高兴。”
她停了一会儿,才接着说:
“后来才知道,苏芸那时候眼睛里之所以有光,是因为她以为孩子是一道护身符。她以为只要有了孩子,那个人就会收手了。”
收音机里,弦歌软绵绵地飘着,一截一截,没有停。
“她想错了!”
产假结束前三天,许建波把话说死了。
孩子这么小,还是妈妈带最合适。
苏芸说学校有编制,旷工会出问题。
许建波说:“你一个月挣那几千块,够请月嫂还是够改善伙食?你在家就是最划算的。再说,孩子跟着你,比交给外人放心。”
苏昕说,那是她后来从苏芸嘴里一字一字听来的原话,连那个“再说”都记得。
话说得冠冕堂皇。连体贴孩子的理由都给她备好了,没留一丝让人反驳的余地。
苏芸没有继续顶。她把返岗通知压到抽屉最底层,一放七年。
“我当时在电话里知道这件事,就问她:你不去上班,钱从哪里来?”
苏芸说:他给。
苏昕拐着弯问了几个问题——家里银行卡谁在管?买东西要不要打报告?手机账单他看不看?
苏芸一条一条地回答。答得越多,苏昕越安静。
账户是他在管,“他说他来理财比较合理”;
买东西超过一定金额要说一下,“不然他不知道家里花到哪里去了”;
手机账单他会看,“说是家庭开支需要记录”。
“每一条单拎出来,似乎都有道理.但我挂了电话,坐在那里,硬生生出了一身冷汗。”
苏昕的声音很平,但捏着杯子的指节微微发白,
“我突然意识到,苏芸身上已经没有一样东西是她自己的了。
没有收入,没有账户,没有一分钱能自由支配,出门要报备,打电话掐表算时间,以前认识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从她生活里没影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许晨。
那个孩子还坐在那里,橡皮在手心里攥着,眼睛在地板上的某个点上停着,没有抬起来过.
“我打算找个机会再认真劝劝她。但一推就推到了第七年。”
陆离没有说话。
收音机里,那个主持人的声音还是软绵绵的,说今年除夕的春晚阵容,如何如何精彩,邀请了哪些港澳台的明星,观众朋友们辛苦一年,都应该好好放松的。
苏昕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她今天真的说了太多话了,把所有压在心里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第七年的春节,苏芸借口感冒没回娘家。我就拎着东西上门去看看她。”
那天苏芸来开门,穿着一件厚实的高领毛衣。室内暖气开得很足,苏昕一进门就热得赶紧脱外套,但是苏芸却穿得严严实实,袖口有一下没一下地往下拽。
苏昕问:“你怎么穿这么多,不热?”
苏芸说:“生病啊,最近有点怕冷。”
笑了一下,把话题拐到许晨身上去了。
陆离没有开口。他沉默地把手账本复印件翻到日期对应的那一页,轻轻地推过去。
苏昕低下头,看了两行。整个人静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她看的那一栏,“已处理”三个字旁边的日期,正好对应着那个春节前后。
苏昕把那一页翻过去,把本子重新推还给陆离,眼睛往旁边去了,不忍再看。
“第十年,苏芸的电话越来越难打通。”
“接了,也只说几句就挂,声音低得像蚊子。我以为她变内向了,偶尔赌气好几个月不主动联系,以为是我们两个人都忙,就互相将就着。”
苏昕把茶杯里剩下的那点水喝了,把杯子搁回桌上。
“后来苏芸留下的旧手机里,草稿箱有一条从未发出去的短信。”
是写给苏昕的,写了半截:
“姐,我有时想给你打电话,但他回来之前我必须挂掉,不然……”
后面断掉了。
停在那儿,三年没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