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握着手电,光束死死钉在那个锁孔上。
锁孔周围的金属板上密布着划痕。半截崩断的黑色铁发卡还卡在锁眼槽壁里,断口处有隐约的金属痕。
他站着,想了片刻,转过身对吕龙伟说:“马上通知技术科老杨,带最好的家伙事连夜过来。这抽屉必须立刻打开。”
电话打完,也不过一两分钟的事。
老杨已经睡着了,现在穿衣服出门,到这儿最快也得半小时。
书房里没有椅子,两个人就往书房门外的走廊里退了一步,一高一矮,背靠着冷透了的白墙站着。
楼道感应灯早熄了,整条走廊只剩手电的散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斜拉在瓷砖地面上。老式暖气管道在墙壁夹层里发出轻微的嗡鸣,一阵一阵,断断续续。
腊月的夜晚真的挺冷的,吕龙伟把手机塞进口袋,在原地跺了跺脚,冬鞋踩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低头看了一下地面:
“这地砖铺的,比局里还整齐。”
“我媳妇今天问我,过小年的时候要不要买条大鲢鱼,咱妈今年想吃红烧的。我说等我回来再说吧,结果出来到现在都没再给她发消息,也不知道她买了没。”
陆离靠着墙没有说话,手电握在手里,光束往下垂压在地砖上,就这么默默地听着老吕唠家常。
吕龙伟也没打算让人接话,嗫嚅了一下,换了个方向:
“队长,你说她当时连现场都没心思收拾,急着带孩子逃命,却死守着这个抽屉抠到流血——这里头到底藏着什么金山银山?”
走廊里的光线稀稀拉拉的散射,把墙壁照成了偏灰的白。陆离在黑暗里盯着前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了一句:
“不是金山银山。”
他声音不大,语速也慢:
“对一个想带孩子跑的女人来说,她以为这里面锁着她的身份证、银行卡。或者是那份能把孩子从她身边彻底夺走的单独抚养权协议。”
走廊里安静了一阵。偶尔有一辆车经过楼下,车灯从卧室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往墙上一划,消失。
这间已经没有主人的公寓,此时安静得像一台被切断电源的机器,处处透着一股死气。
十几分钟后,楼道那头有脚步声传来,吕龙伟抬起头,手电往那个方向晃了一下,喊了一声:“老杨!”
那头的老杨扒着扶手上来了,睡衣外头临时搭了件羽绒服,头发睡炸了也没来得及梳,踩着没系鞋带的冬鞋,一只手攥着那个装满撬锁工具的硬皮小包,另一手叼着手电。
他猛地往外呼出一口热气,嘴里先嘟囔了一句:
“马上都腊月二十了,大半夜的,叫人来开抽屉!真有你们的!”
他进了书房,一眼扫过屋子里那些像用尺量过一样的摆设,愣了一瞬,没忍住轻声说了一句:“这家里怎么……”
他自己顿了一下,没往下说,连忙换回正经的语气。
戴上手套,蹲下来,先用镊子将锁眼槽壁里那半截带血的弯发卡小心取出,装进证物袋,封口,编号。
然后凑近用微型探针感受被暴力搅豁的锁芯,嘴里嘀咕:
“被人拿铁丝捅成这样,老式磁扣,损伤不轻……还好,主动件没移位,只是外道刮花了。”
陆离和吕龙伟全神贯注地蹲在旁边,没有人接他的话。
老杨微型探针在豁口里试探了几下。
“咔哒。”
一声微响,暗扣退位。
抽屉被缓缓拉开,强光手电打进深处。
结果很出乎意料。里面既没有存折、现金、房产证,也没有违禁品或者任何利器。
静静躺在里头的,只有一本厚达两指的黑色皮质老式手账本。皮面中心的光泽已经磨淡,磨成了一块哑色的印记。
就是这么个东西。这就是苏芸哪怕用发卡捅到手指流血、铁片折断,也要从这套公寓里带走的东西。
陆离戴上干净的手套,将本子拿出来,轻轻翻开扉页。
里面的内容,让陆离和吕龙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里面没有任何随笔感悟,既无只言片语的日常记录,也无任何家庭备忘。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像机械工厂的品控报表一样,按严格的日期横纵排列。
表头是印刷体的仿宋字,用圆珠笔一笔一划工整地写着
“苏芸日常行为评分与纠错记录”。这个荒诞的标题让现场的三个大男人都愣住了,感觉很莫名啊,一股好奇心让他们继续往下翻页……
一笔一划的端正字迹下,却记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内容:
“5月12日,今日饭菜咸度不及格,已告知注意。”
“6月4日,违规联系娘家,已口头惩戒。”
“8月9日,未经允许在小区生鲜超市逗留超过十五分钟,态度敷衍,扣三分。”
往后翻,还有记录说走路步子太重,在客厅和孩子讲话声音过大,洗碗时水声超过了某个标准。
每一条都有日期,每一条都有扣分,每一条末尾都有处理结果。
用词整洁,笔迹工整,和贴在书架上那些整齐排列的书脊是同一个逻辑。
翻到每个月的第三周或月底,本子角落里必定有一行红笔批注。笔压很重,字迹却依然工整:
“已处理。”
每月如此,雷打不动。
陆离翻到时间最早的那一页,找到起始日期。
十二年前。
吕龙伟蹲在旁边,把本子的某一页往灯下凑了凑,一声没出,就那么看着。连他那双在无数惨案现场磨砺出来的眼睛,也在这一刻微微收了收。
就在他们俩带着手账本回市局的途中,魏康和外勤走访组的线报陆续打进了专案群。
魏康:之前外围摸排锁定的两名疑似出轨对象,现在彻底排清。
曾被怀疑的“林蝶”早已被许建波骚扰得忍无可忍,两年前就拉黑断联;另一名“方辛”,案发当夜全程在同仁医院心内科陪护父亲,护士、监控、消费记录,人证物证俱在。
然后是第二条:
魏康在许建波手机后台发现了一款GPS追踪应用。那是个化了妆的工具软件,图标伪装成一个不起眼的“天气助手”,但后台权限开得奇全。
运行记录显示:近两年内,苏芸的每一次外出定位,都被实时推送到了许建波的关联设备,推送间隔最密处只有五分钟一次。
魏康在线报末尾附了一行字:
“顺便说一句,这款APP我查了一下,市面上下载量挺可观。我就跟我女朋友提了一嘴这软件的存在,她已经让我把手机递过去检查了一遍。”
陆离没有回复,他此时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车窗外,夜还很深。他低头翻到手账本最后一页,把那条红笔批注看了一眼,合上,放回腿边。
苏芸留在那套公寓里的那两个小时,终于有了答案。
天亮前,陆离拿着连夜批下的提解手续和法医检验委托书,从看守所将苏芸临时提出。驻所法医同步跟进,一并前往法医检验室。
吕龙伟去办手续,本来说快去快回的,但看守所的文件流程比预期要慢,他一去就是二十多分钟,然后直接跟上去了,没再绕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