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调料罐一字排开，每一个标签都朝向正前方，整个屋子里找不到任何一样东西是随手放下的。
没有落在椅背上的外套，没有塞在角落的玩具，没有掉在地上的铅笔，没有冰箱门上贴歪的便条。
陆离的视线在书架旁边的地面上停了一下。书架的最下一层，那个本来应该放孩子图画书或者玩具的位置是空的。
不仅空，而且一尘不染，连一丝曾经摆放过杂物的痕迹都没留下。他看着那个空着的角落，没有开口说什么，收回视线继续往里走。
这家有个九岁的孩子。一个九岁的孩子住的地方，不该是这个样子。
法医小队和痕检人员随后入场。
傅攸宁在客厅走廊交界处换上全套防护服，动作没有多余的停顿，戴手套、套鞋套，提起勘查箱，走向里侧。
她进现场的时候没有说话，也没有四处打量，直接沿着事先踩好的行进路线往中心区域走。
陆离沿着客厅边缘巡视，没有去碰任何东西。最后，他在茶几旁边停了下来。
全屋唯一的违和点，就在这里：茶几旁的地板上，一只翻倒的深色马克杯，和从杯口向外蔓延的一大片红棕色水渍，已经干涸，边缘清晰。
他蹲下身，没有触碰，只是近距离观察。
茶渍的蔓延方向，从杯口呈扇形散开，而不是正圆形。这说明杯子是侧倒，不是垂直落下的。渍迹面积不小，至少有半杯的量。
他把视线沿着渍迹边缘往外延伸——到死者倒地的位置，中间有一段空档。
吕龙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扫了一眼，随口说：“可能就是突然不舒服，倒下去的时候撞翻了。”
陆离没有答话，他觉得不对。
如果是倒下时撞翻的，杯子应该就在身边，就在他倒下的那个位置附近，不应该在这里，在茶几旁，跟那具身体之间隔着一段空档。
“这个杯子，优先取样。”他抬头叫了一声正在做地面勘查的痕检员。
痕检员蹲下来，先拍照固定，再小心翻转杯身。杯子内壁有明显的干涸茶渍层，底部还黏着两三粒细小的红色颗粒状残留物。
痕检员凑近看了一眼，说了句：“枸杞？”
正好路过的傅攸宁顿了一下步子，低头看了一眼，判断干脆：“杯内壁残留物颜色和形态，符合枸杞茶，热饮。”
她随即继续走向尸体，没有多做展开。
热饮两个字。陆离在心里记下，把目光从那摊茶渍上移开。
杯子不在遗体旁，而在茶几边。这说明死者在彻底倒下前有过挣扎，他可能感觉到了不对劲，试图站起或走动，撞翻了杯子，然后才倒在沙发旁。
对于一个连调料罐标签都要严格对齐的人，打翻水杯后却没有去扶正。说明这个摔倒的过程极其突然、剧烈，没给他留下反应时间。
陆离把这个细节记在本子上，重重画了道横线。
死者许建波仰面躺在沙发旁边的地上。
头偏向一侧，嘴角和鼻翼边上有一圈白色的干涸泡沫，面色发绀，那种紫红夹黑的深色，在腊月白惨惨的晨光里格外显眼。
衣服是居家穿的，长袖棉质睡衣，上衣前襟有少量皱褶，但未见撕扯、血迹或任何外伤性创口。
傅攸宁已经蹲在尸体旁边，开始做系统性尸表检查。
她先检查口鼻。白色泡沫已经完全干透，用小镊子碰了一下，质地是脆的，说明死亡时间已经过去相当一段。
那些泡沫是肺部大量水肿液体在濒死时经气道大量涌出的痕迹，是肺水肿的典型体征。
旁侧站着的一个年轻民警从进门就僵着，这会儿实在没忍住，把头转了开去。
吕龙伟见了，说了一句：“不想看就去门口站着。”那个民警迅速迈出了门。
傅攸宁从勘查箱里摸出小手电，照了一下死者双眼。停了一下。
陆离走近了一步，问：“瞳孔？”
“针尖样。”
针尖样缩瞳，不是普通窒息的特征。窒息通常会导致瞳孔散大。
针尖样是胆碱能危象的典型指征，多见于有机磷中毒。进门时那股诡异的大蒜味，和“针尖样”这三个字，在陆离脑海中瞬间咬合。
傅攸宁继续做外伤检查。她翻开死者手腕，皮肤完整无勒痕；指甲无折断或异物，指尖无抵抗性划伤；颈部无掐痕或压迫性青紫；剥开死者手掌，同样完好。
“没有防御性外伤，基本可以排除死前曾与人发生过肢体冲突。没有明显的暴力侵犯痕迹。”
她随后取出温度计。
“测什么？”陆离顺口问了一句。
“尸温。”
她把温度计插入死者腋下测试体表初温，等待读数时，让助手报了一下现场室温。
室内暖气开着，约十八度。吕龙伟在旁边头也不抬地提醒了一句：“空调是开着的，注意温度影响。”
傅攸宁“嗯”了一声。
数据出来后，她去压死者大腿内侧的尸斑，指压后褪色不完全，处于向固定期过渡的阶段。
再检查下颌、颈部和四肢关节，均处于完全尸僵状态。
她站起来，向陆离报告：“尸温结合室温推算，配合完全尸僵与尸斑开始固定的状态，死亡时间大约在六到八小时前，也就是夜里12点到2点之间。
这是初步推测，确切数字要等解剖后的直肠温度和检材化验。”
陆离把这个范围写进了本子。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死者手边地板上的另一样东西，手机，屏幕朝上，边缘带着一处小的磕碰碎痕，不严重，像是从有限的高度摔落时留下的。
他戴着手套，把手机拾起，按下侧边的电源键。
这是一款偏老旧的智能机，屏幕亮起直接弹出了消息。屏幕正中央，最醒目的是一条未读短信，联系人显示为“媳妇”，发送时间停在昨夜二十四点整。
内容只有七个字：
“你今天吃药了吗？”
陆离把手机放入证据袋，抬起头，朝傅攸宁的方向说了一句：“这条短信，昨夜12点发的，他没回。”
傅攸宁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转身继续做现场记录，没有多说什么。
死亡时间约在12点到2点，短信是12点，中间的时间就是死者从接到短信到失去行动能力的时间窗口。
毒发并非瞬间致命，而是经历了一个逐步剥夺意识的慢性过程。
陆离把这个时间差标进了本子，暂时没有结论，但先记着。
他走向主卧，推开门，衣柜门是敞开的。
在这个每一寸都保持绝对秩序的家里，这是进门之后发现的第三处异常。
衣柜内一侧的几根衣架空着，随着推门带来的气流还在微微摆动；
靠墙的位置有一块明显的空地，地面上留着两道细浅的划痕，浅而长，方向一致，像是行李箱长期放置时压出的痕迹，以及被拖走时留下的轨迹。
儿童房的门虚掩着，小床的被褥被拉扯过，枕头歪着，靠里侧的角压着的样子像是有人仓促起身，但没有明显的挣扎破坏痕迹。
正在楼道里查访的辅警小李小跑着进来：“大队长，查到了。”
“说。”
“死者有一名妻子，叫苏芸，还有一个九岁的儿子，叫许晨。”小李顿了一下，“目前两人双双失踪，下落不明。”
陆离从儿童房里转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秒。
衣柜里拖走的行李箱，拉扯过的床铺，消失的妻子，消失的孩子。
死亡时间是凌晨12点到2点，那么行李是在什么时候离开的。
是在许建波死亡之前，还是之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