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警前,傅攸宁顺路买了两个包子。
牛皮纸袋在副驾驶搁了一段,她拐进环城快速路的时候往陆离腿边推了推,说了一句:“饿了先吃,到了现场不知道要多久以后才能有吃饭的时间呢!”
纸袋还温着。陆离拿过来,一边拆口,一边翻开派出所刚传来的案情简报—,一张手写的基础情况表,字迹潦草,能看出值班员写的时候心里也没底。
他三两口啃掉一个包子,把简报从前翻到后,又从后翻到前,没翻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车厢里开着新闻电台,音量调得很低,是个晨间新闻节目,播音员的声音匀速而悦耳。
吃到一半,陆离抬起头,语气随意:“铁锚帮的卷宗昨天全部封存了。”
傅攸宁目视前方,“嗯”了一声。
“那个案子……最后那段,我想了好几天。”
傅攸宁没接话。有些案子翻篇之后,心里的结并不会随着卷宗一起封存,只是压进了更深的地方。
她没有开口劝慰,只是单手从方向盘上松开,搭在中控台上,指尖轻轻弹了两下。
转眼之间两人在一起已经两年了,他们不仅是男女朋友,还是同一条阵线上的战友。有些话其实不需要说完,两人的默契足以让他们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谢谢。”陆离认真说了一句。
傅攸宁往他这边瞟了一眼,“包子而已。”
随即把视线收回到前方路口。
车向左拐,进入锦绣花园小区的路段。路两侧的商铺还没开门,但大多挂着中国结或者红灯笼,喜庆得很。
时值腊月,年味已经很浓了,但前方那栋楼的单元门口已经拉起了一道黄色警戒带,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突兀。
楼下已经围了一大圈人。大爷大妈居多,睡醒了出来买菜遛弯,被警戒带拦在外围,议论声一直没停。
派出所的两个民警站在单元门口维持秩序,见到陆离过来,其中一个上前做简短汇报:
警戒带上午七点半前后拉起,楼道内一并封锁,五楼现场门口保持原状,防盗门虚掩着,未经触碰。
“第一发现人现在在哪?”陆离问。
“就在旁边等着呢,那大妈受了挺大刺激,我们安排女警员陪着,还没让她走。”
“带我去。”
发现人是张阿姨,具体名字陆离没问,她平时性格热情开朗,和邻居相处的都很好,楼里的人都这么叫她。
张阿姨五短身材,六十五岁上下,本地人,退休好几年了。她每天固定时间早起去买菜,是小区里出了名的百事通。
但眼前这个张阿姨的状态跟“消息灵通”,热情开朗扯不上半点关系。
她站在单元楼侧面的空地上,手里还死攥着那个出门拎的黄色环保袋,袋子还是空的。她眼眶发红,说话声音仍在细微发抖。
“我今天早上七点多出门去买菜,走到门口就“心里一紧”。”
“对门的防盗门虚掩着,”她用手比了个姿势,大概一个巴掌宽,“就这么开着,口子不大不小的。”
陆离记在本子上,没打断她。
“她们家不出门的时候从来也没开过门啊。”张阿姨加重了语气,
“许老师这个人,对自己对家里都讲规矩,老师嘛,爱安静,也特别注重隐私。我在这个楼住了十几年了,他家从来没有开着门的时候,一次都没有。”
“看的觉得奇怪啊,就在门外喊了两声,没人回我话。”
张阿姨说,这家人早起向来有动静的,厨房里的锅勺声,或者放收音机听新闻的声音,虽然讲声音不大,但是这房子也不多隔音,都能听到的。
但今天上午特别安静,开着个门,里面安静的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到。她说她一下子找不到准确的字眼,想了很久,才说:
“哎呦,就是那种空了的安静,不是有人在睡觉的安静,就像人都走了忘了关门了。”
她说没多犹豫,就顺手把门缝推大了。
“我当时根本没多想,就觉得这家人大概是出门急了忘关。我帮着往里瞧一眼、要是果然没有人,我就准备顺手把门带上就行了。
我们楼层就这么几家,平时碰到了都打招呼的,我以为就是这么个事。”
但门一推开,气味出来了。
张阿姨皱了一下眉,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找那股气味的描述方式。
“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怪味,有点像大蒜,又不完全是,还有一股子很难闻的味道,整个屋子里都是,闷在里头的,出不去。”
她说就是那股气味让她停下来了,脑子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当时没来得及想清楚是什么不对。
然后她踏进门,就看见许建波仰躺在沙发旁边的地上。
“我当时以为许老师晕倒了!”她说,
“他脸上身上都没有血,就这么躺在那里。我寻思着可能是突然晕倒了,心里还想着赶紧去叫醒他。真要有什么事不然我回去喊我儿子来搭把手把他送到医院去。”
她冲了过去,边走边喊:“许老师!许老师你怎么了!”
走近了,她停了下来。
“哎呦,许老师那个脸色就不对。”她说,形容了半天:
“就是那种……紫里带黑的,不是正常人的颜色。嘴角边上还有些白色的东西,干了结在那里。”
她当时在想是不是脑溢血,或者心脏病发,还是没往“死了”上想。她伸手去拉许建波的一只手,想试着叫醒他。
张阿姨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只手……是凉的。不是一般的凉,是那种已经凉透了,都硬了,就不像活人的手。”
张阿姨都60多的人了,送走过自己的父母亲,去世的人的手她是摸过的。
“那一下我什么都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
她撒手往后退,撞上了身后的什么东西,腿就不受控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知道往门口走。走到楼梯口,靠着墙站了一阵,才想起来要打电话。
“我打的110,我打了110……”说这段话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袋子里的空气随着身体发抖跑来跑去,发出细小的声音。
陆离平稳地听完,在本子上记下最后一行,合上笔帽。
张阿姨补了最后一句,语气格外沉重:
“这家人都是好人啊。许老师对老婆很体贴,一回家就帮着拿东西接包的,从来没听见过他们家吵架。她爱人性子安静,孩子也乖,是楼里公认的好人家。”
陆离在本子上停了一下,在旁边重重画了个圈,没有说话。
一旁,吕龙伟已经在反复跟张阿姨确认她推门时的站位、步幅,以及进屋之后手碰过了哪些地方,为后续痕检剥离外来干扰项。
他问得很细,声调平稳,引导着张阿姨的记忆。
陆离戴上手套脚套,跨过警戒带走进公寓。
门一推开,那股气味不由分说地迎面拍过来——闷腻,混浊,带着一股说不清楚的刺激感,比消毒水更沉,比死腔更复杂。
他在玄关处停了一秒,做了个初步的适应,然后继续往里走。
对这个家,陆离的第一印象就是干净!
或者说不只是干净,是那种超出正常家庭范畴的、令人隐隐不适的“绝对秩序”。
玄关处,三双鞋整齐排成一列,鞋跟齐刷刷抵着墙根,间距几乎完全等宽,像是用尺量过。
成人男鞋、成人女鞋、儿童鞋,依次排开,没有歪斜,没有任何一只侧倒。
客厅沙发上的两个靠枕,对称摆放在两端,没有任何坐过的压痕或随意拨动的迹象,像是刚从样板间里搬来还没用过。
茶几上的遥控器与桌边平行,差不多是条直线,毫无偏斜。
陆离把视线转向书架。
书按高矮严格排列,所有书脊与架沿齐平,犹如一排条形码,没有任何一本被随意抽出又插回去后留下的高低错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