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翻出些缺了口但洗得干净的大碗,一并拎着往回走。
回到溪边时,水已经烧开了。
巨大的铁锅里,白汽蒸腾。
羊肉和骨头被“噗通噗通”扔进滚水,焯去血沫后捞出。
锅重新刷净,舀入几勺李老汉自带的羊油——那是他去年存下的,炼得雪白。
油热后,一把干辣椒、几块老姜、一把花椒扔进去,“刺啦”一声,香味瞬间炸开。
焯好的羊肉倒进锅,翻炒至表面微黄,然后倒入满锅的清水。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和柴火了。
李老汉蹲在灶边,小心地控制着火候,大火烧开,小火慢炖,这样炖出的羊汤才又浓又白。
张岩把酒桶放在一旁的石头上:“我带了点自己酿的酒,大家尝尝。”
“酒?!”几个好酒的眼睛立刻亮了。
“余甘子酒,前几个月前酿的,不知道成不成。”张岩边说边打开桶盖。
一股奇异的果酒香气飘散出来,不像粮食酒那样浓烈,反而带着些山野的清新,但又确有酒的醇厚。
李老汉第一个凑过来,就着张岩手里的碗抿了一口,眯着眼品了品,然后一拍大腿:“好酒!果香浓郁,辣中带甜,入喉顺,后劲怕是不少!”
这下人群更热闹了。
有碗的拿碗,没碗的甚至有人用竹筒做了临时酒杯。
张岩给大家一一斟上,酒香混着越来越浓郁的羊肉香,在山坡上弥漫开来。
太阳渐渐西斜,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锅里羊汤已炖成奶白色,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萝卜块早下了锅,炖得晶莹剔透。
最后撒入一把盐,再扔进几捆洗净的芫荽和香葱,那股子鲜香便达到了顶点。
“开饭喽!”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自动围拢过来。
有人分发着碗筷,有人则帮忙盛汤。
每个人的碗里都是实实在在的羊肉——带皮的、连骨的、瘦的、肥的,堆得冒尖。
羊汤滚烫,小心吹开表面油花,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
羊肉炖得恰到好处,既保持了嚼劲,又不柴不塞牙。
萝卜吸饱了汤汁,入口即化。
就着这鲜美的羊汤,人们开始喝张岩带来的余甘子酒。
初入口有些辛辣,但咽下后,喉咙里泛起丝丝甘甜,接着是温热的酒意慢慢升腾。
几口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要说阿岩这酒酿得真不错,比集市上买的散装酒强多了!”
“那是,你也不看用的啥果子。余甘子可是好东西,清热降火。”
“这羊肉也香!家养的羊就是比集市上买的有味儿!”
张岩端着碗,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眼前这番景象。
三十多号人,或蹲或坐,捧着热气腾腾的碗,边吃边聊。
夕阳的余晖洒在每个人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这一刻,劳作后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只剩下满足与祥和。
李老汉端着碗凑过来,在张岩身边坐下:“阿岩,有句话,叔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叔您说。”张岩连忙正了正身子。
李老汉抿了口酒,望着远处已初具雏形的青砖房:“你盖这房子,又开这片荒,是真打算一直住这儿了?”
张岩点点头:“是这么想的。”
李老汉犹豫了一下,“你们三兄弟分家时的事,村里人都知道。”
“你大哥二哥都得了好田好房,你就得了这片荒地,如今你这又是盖房又是开荒的,投进去不少钱吧?你大哥那边…”
话没说完,但意思张岩听懂了。
村里人最看重家族和睦,也最敏感于兄弟间的比较,如今他张岩要盖大房子,难免会有人议论。
何况大哥现在过得还不算好,之前还受了伤,以后想盖房子也难。
“李叔,我盖房子,是因为需要。”张岩斟酌着词句。
他顿了顿,想起分家那天大哥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大嫂那掩饰不住的恨意,现在想起来仍心有有些气愤。
张岩最终说:“各家有各家的日子,我过我的,他过他的。”
李老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这么想就好,不过阿岩,叔多嘴一句:你这房子盖得可不小,我看那地基,比一般人家大不少,你一个人住?”
张岩笑了笑,摆摆手道:“嗐,一辈子就盖一次房子,当然要盖好一点了,再说了,以后我不也要结婚生孩子吗?也不能说是一个人住吧?”
李老汉听后点了点头,“那倒也是这个道理。”
此时此刻另一边,几个年轻人已经喝得有些上头了。
余甘子酒初喝时不觉得,后劲却足。
二狗端着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要我说,阿岩哥就是仗义!以后咱们村,谁家有事,都得像阿岩哥这样,有饭一起吃,有酒一起喝!”
“对!一起喝!”众人哄笑着举碗。
酒意和肉香让气氛更加热烈。
有人开始讲笑话,有人说起往年开荒的趣事,还有人哼起了山歌。
在这片山野小溪边,在这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边,一天的疲累、生活的艰辛仿佛都暂时退去了。
张岩静静地听着,偶尔喝一口酒。
酒确实不错,辛辣过后是绵长的回甘,放了一段时间,味道更香醇了。
王婶又给大家添了一轮汤,走到张岩身边时,压低声音说:“阿岩,你年纪也不小了,房子盖好后,该考虑成个家了,要不要婶给你留意留意?”
张岩笑了笑:“不急,不急,等房子盖好再说吧。”
“也是,有了新房,姑娘还不是随便挑。”王婶点点头,又去招呼别人了。
夜色渐渐深了,锅里的汤见了底,肉也吃得差不多了。
人们酒足饭饱,三三两两地收拾着碗筷。
铁锅被刷洗干净,灶里的余烬小心地掩埋,羊骨头被收集起来——李老汉说要拿回去喂狗,一点不浪费。
最后,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回家。
山坡上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溪水潺潺的声响,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羊肉香、酒香。
张岩最后一个离开。
他站在老松树下,望着眼前这片已经平整好的土地。
五十多亩,在月光下泛着新翻泥土特有的深褐色。
再往远处看,是他的房子,此刻窗口透出一点亮光——那是张强和李飞提前回到家,在里面点了灯。
一只羊,几十斤酒,换来的是比预期快了一倍的进度,是村民们真心的笑容,是某种看不见却感觉得到的、正在凝聚的东西,张岩觉得值。
他拎起空酒桶,向自己的仓库走去。
夜风微凉,吹在因酒意而发烫的脸上,格外舒服。
回到家,推开门走进仓库,自己那间屋里黑着灯。
张岩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门仓库大厅里坐了下来。
他想起白天李老汉的话,想起王婶的关心,想起村民们看到他牵羊来时眼中的惊喜。
这个村,这片土地,这些人。
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离开过,又回来了。
如今他要在这里扎根,盖自己的房子,开自己的地。
这条路不容易,但今夜那锅羊肉汤的温暖,那些真诚的笑容,让他觉得,这条路值得走下去。
夜空中繁星点点,屋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张岩站起身,走进屋里,点亮了灯。
现在荒地已经开了一大半,他要开始规划什么时候开始种三七了。
日子还要一天天过,但有了今天这顿羊肉汤锅打底,仿佛前路都亮堂了些。
他拿出一个小本子,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写写画画,对新开出来的这片荒地进行一个细致的规划。
三七种在这里,那里种一些重楼。
靠近溪边的地方可以弄个小池塘,把溪水迎进小池塘里面,养一些鱼,想吃的时候可以随时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