狡尖锐的爪子搭在桌面上:“李家绝对不会投向山海,元照绝对不会归附世家,盖因朋友和敌人不是自己选择,利益的架构天然指定了两者。但江湖门派至少不全是这样。”
它将一根尖爪抬起,像根竖起的食指:“在江湖上,门派的地位不来自上方的赐予,也不来自下方的簇拥,而来自于门人的武艺;在门派内,领头人的地位大多不来自于四方的拱卫,主要来自于自身的修为。盛雪枫尤其如此。”
大鵹明白了:“所以,弈剑南宗的选择,不在于弈剑南宗该怎么选,而在于盛雪枫想怎么选。”
狡点头:“不错,以及江湖重意气,多赌性,门派的选择,往往都是决断者的选择。各家历代大掌门人,因情、因怒兴兵者不在少数。”
少鵹道:“那盛雪枫又因何肯跟烛世教合作?”
狡微笑:“那就不知晓了,也许烛世教的某位圣使是他的老情人,也许他就是越瞧台主越觉可恨。”
少鵹暗暗看了陆吾一眼,威严的虎面没有反应。
“盛雪枫肯定没有老情人。”胜遇忽然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人也不会爱上女人。”
几只禽兽都看向它。
“在我看来,盛雪枫在西庭之变中伺机图谋,倒并不稀奇。”胜遇道,“【眸无丹绛】一直就是这样的人,对权力有种病态般的胃口。”
“胜遇前辈认得盛雪枫?”
“西边有名有姓的人,大约都认得。”胜遇立在金杆上,看向少鵹,“你在仙人台没拿到他的档案吗?”
“拿到了,我知道他五十九岁,个子不太高,生得也一般。三十五年前就做了南宗掌门,二十余年前登入天楼,近十年来没有什么消息。”少鵹道,“他做宗主时好年轻。”
“嗯,承位那年,他才刚刚登入谒阙。”胜遇有种特异的语速,似缓实快,“那是桩古早的争位旧事,和陇地李家牵涉。那年他师父暴亡,宗主之位空置,门中没有天楼,修为地位最高的是师叔【日轮】李骥,乃是多年的谒阙,搁今日应当在鹤榜前二十里。”
“李骥要做宗主?”
“没,李骥推举他做宗主。”
“那何来争位,跟陇地李家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一年之前,盛雪枫刚刚娶亲,新婚妻子正是陇地李家的女儿,也是李骥的侄女。”
“……唔。”
“李家一直想将触手伸入门派,虽然势大,但成脉络的武学传承、对庞大江湖的影响是他们求而不得,现今来看,那也是一次基于此目的的尝试。”胜遇道。
“那后来如何?”
“后来,似乎盛雪枫被迫逃离了弈剑南宗,但时日很短暂,大概只一两个月后,李骥和那位侄女就都被杀了,由此他才真正握紧弈剑南宗的掌门之位。”
少鵹微怔:“修为势力都不如人,都到了逃离的地步,怎么短短几十天就翻盘得胜?”
胜遇道:“这我倒也没打听清楚。”
“原来也是打听么,我还以为前辈是亲身经历。”
胜遇瑰丽的瞳子看了他一眼:“我瞧起来这样老吗?”
“……”少鵹沉默,心想你自己说跟越爷爷、应前辈认识,那还能年轻到哪儿去,但好在知道不说出口,于是装没听到,只看向陆吾。
陆吾道:“三十余年前,大唐正是乱武之年,中枢对四方缺少控制,很多旧事都没有清晰的调查记录,究竟如何,恐怕只有当事人知晓了。”
大鵹道:“既然盘不出来,我想也不必纠结,少鵹眼下不便,那就从兵部发道调令,遣长孙车领禹城兵马去一趟南宗。盛雪枫不在,段澹生伏诛,齐知染、周碣也都受缚,那就把南宗翻一遍好了。”
座上几位都无异议。
“我另有一事想要询问。”少鵹看向陆吾,“关于瀚海鹰的尧天武。烛世教不是已在大唐境内被清剿,前年又在两陇连同欢死楼清理了一回,记得案卷说‘几无行迹’。怎么会又在陇地出现?”
“前年清剿之后,两陇确实已没有烛世教、欢死楼的踪影,一年半来仙人台严密监看,确实也没有入境或新生的痕迹。”陆吾道,“欢死楼和烛世教已经在两陇失去影响力,雪莲之祸也没见他们的踪影。”
“那今日之事……”
“但我们没法把大派山门搜一个遍。”陆吾道,“以及,烛世教总有几位我们盯不住的身影。这么多年来蔓草难除,其背后之人几乎没有露过行迹。”
“你说这次是……”
“正如我们当时所谈,西庭之权,值得一切隐在人间背后的阴影出手。”
少鵹沉思。
“至于天山相关,你都已看过,仙人台也没有更新的消息。”陆吾道,“当然,于我们而言,很多事情也不必全都弄清楚。”
少鵹看向它。
“没人能撼动和遮掩的,是西庭之主的名位。登上它,一切该清楚的都会清楚,不清楚的也会失去意义。”陆吾道,“所有阴影,都会被驱逐出西境。”
它抬起尖锐的爪,叩了叩桌面。
一只干净的白玉之盘出现在桌面正中,宛如升起的圆月,于此同时,每个位次之前也都出现了一只空碗。
“今日之宴,请少鵹为诸君置。”
袅袅仙音飘起,宴桌肃静。
少鵹立在枝头,向盘中投以西庭之珠,注入觜殿之泉,佐以紫竹之叶,烹以参殿之火。
清泉初沸时,又投下南宗的剑气、《释剑》的莲芽,以及嗓中被塞入的一捧冰雪之味。
“西境所历一切,尽数在此。影翳纷繁,我心如冰,这盘沸酒标定的是【西庭承位】。”少鵹探翼道,“请吧。”
他先取了最大的一碗,一饮而尽。
而后陆吾、胜遇、狡各取一碗,大鵹取了一小盏,连英招也分得了一口。
陆吾尝了一口,闭目轻喟:“味冰微甜,口舌如割。久无此等大宴了。”
这盘酒的重量高过上次的雍戟之血何止百倍,宴桌几人一一饮了,似乎都微醺似醉,各自倚在位上,阖上了眼睛,仿佛汹涌的波涛在脑内撞击。
“有劳诸位拨冗来聚。”陆吾轻声,“就请将我们该走的路走到尽头,将我们眼中的未来落为现实吧。”
它端起面前满满之碗,最后一个将其一饮而尽。